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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K小说 -> 历史军事 -> 晋庭汉裔

第九十七章 难得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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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八年的十月下旬,即在仇池山失陷的半月之前,天子在义安宫中收到江陵令卞壶的来信,在历经三个多月的奔波后,同时也在杨难敌一行士卒的严密监视下,张是张茂兄弟二人终于被押送到荆州江陵城。

这其实并非刘羡首次得知凉州之乱的消息。事实上,杨难敌早在抓捕张之初,槛车出发之前,便向义安朝廷发出了一封信,声称自己发现了张氏兄弟的种种不臣迹象,事急从权,为了避免酿成河西大乱,所以他先一步动

作,提前将其抓捕,如今交付朝廷审问。

这封信是在七月下旬送达的义安朝廷,一递到刘羡眼前,顿时就让他头疼无比。虽说此事发生在数千里之外,可刘羡对杨难敌还能不了解?他一眼就能看出,此事绝对是杨难敌挑衅在前。

刘羡当然确信杨难敌的证词,河西张氏是否在暗地里有一些不臣举动?此事都不用猜测,定有其事。可乱世之下,让别人彻底托付生死,本就是奢望。莫说只是表面称藩的河西张氏,就是跟随了自己多年的臣属,难道就能无

条件地对自己忠心么?人心是最不可捉摸之物,忠诚从来需要代价,君主若是强求无条件的忠诚,就一定会变为暴君。所谓桀纣之政、桓灵之失,简而概之,也就是犯了这种错误罢了。

但民间有一句俚语说得好,很多事不上称没有二两重,上称后千斤都打不住。不管怎么说,张是给自己暗造图谶一事,是毫无疑问的僭越,一旦摆到台面上,就势必会影响到天子的权威,刘羡不能不严肃处理此事,但这也势

必会造成河西与朝廷之间的矛盾激化,这种结局无疑是刘羡所不愿见到的。

可木已成舟,杨难敌既然绑了张是兄弟,那当务之急,就是迅速稳定局势,不让小乱酿成大乱,然后再做善后的处理。

故而刘羡第一时间便召见了送信的使者,即杨难敌的次子杨宋奴,也不讨论此事的对错,首先便是询问杨难敌对于河西的布置。当得知杨难敌并没有选择第一时间率军开赴凉州后,刘羡大为懊恼,他对傅畅叹道:“若我所料

不错,凉州要出大事了!”

可即使做出如此判断,刘羡还是令尚书台下诏,声称此案事关重大,朝廷不会听信一面之辞,因此允许凉州各郡守上书表态,以验证杨难敌的证词。刘羡打算用这种方式来释放善意,以表明自己对河西各郡的重视,希望能削

弱河西叛乱的可能性。

结果自然是为时已晚,使者方才从义安行至巴东郡,便收到了凉州叛乱的消息,天子的招抚已变成徒劳,因此使者不得不原路返回,向天子报告此事。

至此,义安朝野也为之哗然,毕竟相比于此前毫无波澜的皇甫重谋反案,这一次的河西谋反案是实打实的起兵作乱,如此似乎是彻底坐实了张是的罪行,不管前面的纠纷谁对谁错,都到了兵戎相见的这一步,那就只能一条路

走到黑了。故而朝野群臣几乎不约而同地上表弹劾张是,要求立刻将张是兄弟明正典刑。

事实上,在得知河西叛乱的消息后,身在车中的张是也倍感绝望。

一开始他被杨难敌押送上路,只是感到耻辱与愤怒,以致于每日在车中咒骂杨难敌,昼夜不停。毕竟在当时的他看来,杨难敌这是自寻死路。无论张是在私底下有多少流言蜚语,那到底也是流言蜚语。而杨难敌这种自行其

是的做法,才是皇权最大的忌讳。

因此,在权衡利弊之后,张是便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一见到天子,便以邓艾自比,而将杨难敌比作钟会。他了解天子的性格,割据一州的权力大概是难以讨回了,但只要能令杨难敌也受到牵连,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叔父与三弟的起兵却全然打乱了他的计划,使得张是全然没了辩白的余地。故而在听闻消息后,张是顿时颓然,他不再叫骂杨难敌,反而对二弟张茂苦笑道:“成逊,现在你我怕是要当马腾了。”

这次河西之变,与百年前的马超起兵确实相似。当时曹操与扶风马氏联盟已久,马腾曾经数次派兵帮助曹操平定西叛乱,合作可以说是亲密无间。可权力就是如此,一旦曹操有削藩西北的意图,哪怕马腾已经入朝身为人

质,也难阻马超起兵。而曹操击败马超后,也不会顾及与马腾的多年情谊,果断将其满门操斩。在张是看来,自己大概是难逃一死了。

他们抵达江陵时,正值十月初冬,荆州的湿冷令张是倍感不适。虽说江南的冬风并不及河西凜冽,可他毕竟是犯人,在檻车中又没有备用的冬衣,除了囚衣之外,便是刘琨在益州赠予的一面牦牛大毡,裹上后勉强可以御寒。

但如此待遇,对于显赫一时的河西之主而言,实在是太过寒酸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并没有被立刻送到义安,而是先被押送到江陵城的牢狱之中,一连几日都没有动静,每日供给饮食而已。张茂见此情形,还一度心怀希望,低声对张是道:“兄长,你说陛下会不会留我们一命,让我们写

信劝降二叔?”

但张是却摇首道:“以二叔的性子,我们写信有什么用?何况我们现在又不得自由,怎么能说服二叔呢?”

他接着又叹气道:“我看现在之所以还不处置你我,主要是朝廷还没想好动用什么酷刑呢!”

自此,张是终日沉默,每日不过望着监狱的墙角,数着往来的老鼠与蟑螂,试图以此维持尊严。作为一方诸侯,张是在和自己暗暗较劲,不管是什么死法,他都绝不能表现出害怕,以致于丢失了安定张氏的风骨。

不过这话说来简单,一旦深入脑海里,却是一种长远的折磨。死亡到来的那一刻并不可怕,而等待死亡的时间才是最煎熬的。张是不信佛,也不信道,可闭上眼就似乎能看见处刑的种种光景,他不知死后能否还有灵魂与来

世,也不知道能否得到公正的裁决,如果一了百了了,那该如何?种种疑问纠缠着他,令他不得不心生恐惧。

等到了十一月中旬的一天,监狱的晚膳突然丰盛了许多,张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觉得是煎熬的日子要结束了,也不和狱卒客气,大快朵頤一番后,便在狱中整冠正衣,做出一副慨然赴死的神情。

次日一早,果然有狱卒入内来告诉说,马上要有朝廷的使者前来宣读诏令,让他做好准备。张是强压住内心的不安,冷冷询问道:“陛下安排谁来的?”狱卒告诉他说:“好像是有陇西王殿下,廷尉李府君,荆州刺史卢使君,

好像还有一些人,不过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这么多人?看来是要给我最后宣判了。”张是暗想:“陛下不见我,却让陇西王来见我一面,是为了表示不牵连小妹么?那陛下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过了一会儿使者们鱼贯而入,当头的身材高大,正是时年十九、衣着绛赤戎服的陇西王刘朗,其后是儒服白袍的卢志,身着玄色深衣的廷尉李赐。跟在后面又进来了几个官员,大家在张寔的牢狱前站成一排,身边还跟了十来

个握刀的侍卫,颇有肃杀之气。

张是还是第一次与刘朗见面,两人寒暄了几句后,张是便问:“寿欣近来可好?”

刘朗答道:“她最近每日为您祈祷。”

张是还要多说,不意卢志从怀中掏出一封帛书,递给张是道:“陛下要你当着我们的面读信,其它的事,过后再说。”

张是接过帛书,在微弱的灯光下细读。握着帛书的手,却止不住微微颤抖。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他想维护自己的体面。可死亡面前总是难以掩饰人心,止不住的颤抖已经表明了他对于人世的眷念。

出乎意料的是,天子的帛书并非是诏令,开头写道:“近来朝中改制,太学多讲《诗》,又见《豳风·东山》,追忆洛阳往昔,又念平生不平事,唯有“其旧如何'之叹。今重赠安逊,以表心意。”

随后的内容,就是天子亲手抄录的《豳风·东山》。此诗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讲述出征将士身经百战,终于返乡时的种种思绪,将士一面追忆在征战时的艰苦,一面又畅想着与家人团聚的种种场景,对归乡的渴望可谓呼之欲

出。

据说这首诗也是周公所作,不过《豳风·七月》是写在周公东征之前,《豳风·东山》则是写在平定三监之乱之后。张是放下帛书,颇有疑惑,他在心中思考,天子给自己这首诗,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把自己比作被诛流的管

蔡,还是单纯地追忆两人在洛阳征战时的情谊呢?为什么帛书里只引用了诗歌,而不直接讲对自己的处置呢?

他抬头看卢志,但见卢志却召唤来一名从人,从他手上接过一把长剑,然后将长剑轻轻放到张的面前。张是心中一沉,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亲眼等到这一刻时,还是有些失态。

张是缓缓伸出手,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慢慢地两手握住长剑不动。他没有说话,来人也都不说话,监狱内空气如同凝固。终于,他抬起头,挤出一丝笑容,轻声问道:“陛下赐剑,是要我效仿皇甫重,在狱中自刎了结吗?”

听他这么说,卢志终于松了一口气,从脸上徐徐展露出笑容来,他伸出手,跪坐在张寔的对面,告知他道:“张使君,你有了死之觉悟么?你且宽心,陛下已经下令了,这把剑乃是他钦定打造的宝剑,专门赐给你,剑名就叫

曰归。”

“陛下的意思是,从今日开始,你就不要再去凉州了,到武昌去担任江州刺史吧。他还让我转告你,蟒口之恩,永不相忘。”

张是愕然不已,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不料最后竟然得以逃出生天,还保有刺史之职,当真让他感到不可思议。哪怕年过四十,眼眶里的泪水还是因此而溢出,尤其是回忆起十年前的旧事,令他格外难以抑制住自己

的情感。

只是有一事他分外不解,接过日归剑后,他用衣袂擦拭眼角,又问卢志道:“那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对外解释?”

廷尉李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说道:“此事陛下已经查明了,此前河西散布的那些流言,都是匈奴人为了挑拨离间才放出来的。张使君与杨太保是误中了反间计,方才引起了误会。这正如石苞故事,故而陛下希望两家还是要精

诚合作,不要因此心生芥蒂。”

所谓石苞故事,就是司马炎立国之初,吴人忌惮晋国名将石苞坐镇淮南,便编制民谣,声称说“宫中大马几作驴,大石压之不得舒”,以此引起了司马炎对石苞的猜忌,一度使得朝廷打算清剿石苞。最后是石苞主动请辞,司马

炎查明石苞无罪,方才解决了此次危机。

前晋石苞案的案情当然与南汉张是案的情况截然不同,但刘羡也知道,张寔案算得上是一笔烂账,根本经不起深究。有时候天子也要难得糊涂,而刘聪恰好在此时发兵南下,给了他一个含糊其辞的借口,那就让大家一齐和光

同尘吧。

说到这,卢志又对一旁目瞪口呆的张茂道:“陛下还要我转告说,相信两家都没有大动干戈的意思,麻烦成逊兄先回河西一趟,向乡亲告知朝廷的决定,和平解决此事后,陛下还打算让成逊兄来担任宁州刺史。”

在河西起兵作乱的情况下,天子竟然堂而皇之地将涉案两人起复为双刺史,并且还愿意给其中一人重返河西的机会,这无疑是前所未有的信任恩典。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可以理解为放虎归山、贻害无穷。

刘羡做出这个决定时,自然在朝野中引起了不少非议,但刘羡却深知,西北的情况已不可能更坏,这就是和平解决此事的唯一办法。所以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见张是兄弟,而是刻意延长了他们的扣押时间,以此消磨他们的锐

气与不满,而后再释放予以重用,以显示皇恩浩荡。

就这样,在被关押了三个多月后,张氏兄弟没有被朝廷斩下头颅,反而死心塌地各奔东西。而在此之前,朝廷已征调原江州刺史周记与安定郡公贾疋进京,准备汉军自武关进军关中的相关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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