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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长女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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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羡带兵返回义安时,正值启明九年的初冬,冬雨淅淅沥沥,引得大江水面泛起了一阵凄冷的白雾,沿岸的竹林水杉似乎也因此而染上了霜白,这预示着又一年要过去了。

刘羡今年已经四十二岁,虽说正值壮年,可...

鼓声如雷,震得昆明池畔的薄冰簌簌剥落,碎玉般溅入水中,荡开一圈圈幽蓝涟漪。贾疋一马当先,玄甲覆身,铁兜鍪上斜插三支赤羽,随风猎猎,似未央宫旧日旌旗重燃于龙首原东。他胯下那匹乌骓,是当年阎鼎所赠,蹄踏积雪,竟不陷半分,只留下两道深而直的墨痕,仿佛刀锋劈开冻土。

六千骑军分作三阵:左为公孙躬率两千轻骑,持长槊、佩环首刀,专司凿穿;中为郭诵亲领一千五百重骑,人披明光铠,马覆皮甲,槊刃皆淬寒霜,鞍鞯下暗藏火药引信——此乃南阳新铸之“霹雳槊”,非为破甲,实为惊马;右为毛宝统带两千五百锐士,皆选自巴蜀山民,善攀援、精弓弩,马背悬双鞬,内藏三棱透甲箭,箭镞淬以青礞石汁,见血即溃肌理。

三军齐动,雪尘腾空,非是烟雾,而是万蹄踏碎冰壳所扬起的银粉,在正午日光下翻涌如沸。赵军右翼末梢约三千人,列成三叠方阵,前排执盾,中排持矛,后排挽强弩,旗号赫然写着“辅汉第七营”。阵中一员裨将立于纛下,名唤呼延定,乃匈奴贵种,祖上曾随刘渊屠并州,素以悍勇自负。他见汉骑奔来,非但不惧,反勒马扬鞭,哈哈大笑:“南狗裹着铁皮来送死!今日便教尔等晓得,长安城下,何谓朔风割骨!”

话音未落,第一波凿击已至。

公孙躬一马跃出阵前,手中丈八蛇矛横扫,矛尖撞上一名赵军盾手铁盾,“铛”一声巨响,盾面凹陷如碗,盾后士卒喉头一甜,喷出的血雾尚未散开,已被后续奔马踏作红泥。轻骑如犁,自赵军阵隙间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马蹄翻飞,铁蹄之下,断矛、裂盾、残肢与冻土混作一团赭褐色泥浆。赵军阵脚微晃,却未溃散——盾阵后方鼓声骤密,咚咚咚三声急响,中排矛手齐吼,长矛如林倾倒,竟以矛杆为桩,矛尖朝天斜刺,结成一道活刺猬阵。数匹汉骑收势不及,连人带马撞入矛林,马腹洞穿,骑士坠地尚欲拔刀,已被十余柄短斧剁作肉糜。

贾疋在高处观之,眉峰一跳。这非是寻常赵军所能临机布阵之速,分明是操演百遍的杀招。他右手猛然挥落,第二通鼓声沉如闷雷,郭诵部重骑轰然压上。

这一次,不是凿穿,是碾压。

千五百重骑列成楔形,每五骑为一组,马颈系铁链,链上悬铜铃,奔行之际,铃声如怒潮拍岸,更兼蹄声如万鼓齐擂。距赵军阵前三十步,郭诵忽举火把,向空中一掷。火光未熄,数十枚黑丸自马鞍侧弹射而出,落地即炸,非是烈焰,却是浓烟——南阳匠人以硫磺、硝石、松脂与狼毒根粉混制,烟气辛辣刺目,入眼即泪流如注,吸入则喉管灼痛、咳血不止。赵军阵中顿时骚乱,前排盾手揉眼呛咳,盾阵露出缝隙。重骑已至,马蹄踏碎烟幕,明光铠映日生辉,恍若神兵自云中降下。郭诵当先撞入阵心,手中斩马刀劈开一杆长矛,顺势斜削,将呼延定坐骑前腿齐膝斩断。那马悲鸣未绝,轰然扑倒,呼延定滚落雪中,刚欲起身,已被三柄长槊钉在冻土之上,槊尾犹颤。

赵军右翼开始动摇。

第三波,毛宝部自侧翼包抄而至。两千五百弓骑并未近战,只绕阵奔驰,弯弓如满月,箭矢如蝗。他们专射赵军阵后传令兵、鼓手与旗手——一人倒,十人盲;一鼓停,三阵乱。更有数十骑突入阵后,投掷火油罐,罐碎火燃,烧得赵军皮甲噼啪作响,焦臭弥漫。一名赵军都尉拔剑斩断自己燃着的袍袖,嘶声怒吼:“稳住!稳住!天子在城楼上看着!”话音未落,一支三棱箭自耳后贯入,直透咽喉,他仰面栽倒,喉间血沫涌出,竟凝成一朵暗红冰花。

贾疋见势已成,不再迟疑,亲率四千预备骑军,自左翼缺口疾驰而出,如一道黑色闪电,直扑赵军中军侧后。他身后旌旗猎猎,上书八字:“安乐天下,复我汉疆。”旗影掠过之处,汉军士卒齐声嘶吼,声浪滚滚,竟压过了昆明池上凛冽朔风。

而此时,长安城楼之上,刘聪面色微变。

他原以为汉军不过虚张声势,待其久攻不下,自会退却。却不料这支远来之师,竟能在初战即破辅汉营右翼,更以奇兵绕后,直捣中军要害。他手指无意识叩击朱栏,指节泛白,目光却愈发幽深。身旁大司徒任凯已面如死灰,颤声道:“陛下……贼军已破我右翼,再不撤回,恐中军亦危!”

刘聪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如古井:“不撤。撤,则全军胆裂;战,则尚有一线生机。”他忽然转身,从内侍手中取过一张紫檀雕弓,弦如秋水,箭簇寒光凛冽,竟是当年刘渊亲赐的“破胡弓”。他搭箭引弦,箭尖所指,并非战场,而是昆明池东岸一座孤丘——那里,周玘所率一万五千步军正严阵以待,盾墙如铁,长戟如林,静默得如同龙首原上亘古不化的玄岩。

“宣佩公……”刘聪唇角微扬,竟浮起一丝冷峭笑意,“你果然按兵不动。既如此,朕便先剜你这只眼睛!”

话音未落,他松弦放箭。

箭矢破空,发出尖锐厉啸,直射东岸丘顶。那一箭,并非取人性命,而是精准钉入周玘所立处前方三尺冻土之中,箭尾犹自嗡嗡震颤。此乃匈奴单于战前射箭示威之礼,意为“此地已属我有”。

城下赵军中军鼓点骤变,由沉缓转为激越,十二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声如地裂。只见中军阵中,忽有数百辆蒙皮战车辚辚驶出,车上非是弓弩,而是六架巨大弩机,臂粗如梁,弦用牛筋绞合,机括声咔咔作响,令人牙酸。此乃刘聪秘藏之“震岳弩”,射程逾六百步,一发可贯重甲三层。弩机对准的,正是周玘所在丘陵。

与此同时,赵军左翼万余兵马,如潮水般涌出,直扑东岸步军。为首者,乃刘聪嫡子、皇太子刘粲,金甲耀目,手持长矟,身后旌旗翻卷,上书“大赵太子”四字,气势汹汹,直欲吞没汉军步阵。

周玘立于丘顶,风雪扑面,他却岿然不动。他手中并无刀剑,只握一杆丈二铁节鞭,鞭身刻满星图,乃是贾疋祖父贾诩遗物。他抬眼望向城楼,又望向西面正在鏖战的骑兵,嘴角微动,吐出四字:“鱼饵已咬。”

他猛地将铁节鞭重重顿地,鞭尖击碎冻土,火星四溅。丘下步军阵中,忽闻三声梆子响,声如裂帛。随即,一万五千步卒齐刷刷摘下背后木盾——盾面非是寻常铁皮,而是覆以厚厚一层湿牛皮,牛皮之上,又密密麻麻钉满寸许长的铁蒺藜。盾牌竖起,层层叠叠,宛如一面布满尖刺的黑色山峦。

震岳弩第一轮齐射,六支巨箭呼啸而至,撞上盾阵,竟被湿牛皮吸去大半力道,铁蒺藜又将箭杆牢牢咬住,六支巨箭,竟无一穿透!只听得“噗噗噗”六声闷响,箭杆深深嵌入盾面,尾羽犹自震颤不已。

刘粲见状,瞳孔骤缩。他未曾料到,汉军步卒竟早备此策。他怒喝一声,催马直冲,欲以亲卫铁骑强行撞开盾阵。然而刚至阵前三十步,地面忽传来沉闷震动——并非马蹄,而是地下。周玘麾下,竟有五百名南阳矿工出身的士卒,早已趁夜掘开冻土,在赵军必经之路下埋设了三十六处地雷,皆以火药与竹筒引信相连,此刻引信点燃,轰然爆裂!

大地崩裂,雪泥冲天,数十骑连人带马被掀翻抛起,断肢与马鞍碎片漫天飞舞。刘粲坐骑受惊人立,他险些坠马,仓惶勒缰,再抬头时,只见盾阵缝隙中,无数长戟如毒蛇探出,戟尖寒光森森,直指胸腹。

而就在此时,西面战场,贾疋已率骑军切入赵军中军侧后。他并不直取帅旗,而是专袭赵军辎重队——那里堆满箭矢、粮秣与备用甲胄。火把抛下,烈焰腾空,黑烟滚滚直冲云霄。赵军将士见己方后方起火,军心大乱,阵型顿成散沙。更有虚除权渠部胡骑,虽未参战,却在龙首原上擂鼓助威,鼓声如雷霆滚过天际,震得赵军士卒耳膜出血。

刘聪立于城楼,望着那冲天黑烟,终于缓缓闭目。良久,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鸣金。”

金声凄厉,划破长空。

赵军各部闻令,竟无丝毫犹豫,如退潮般迅速脱离接触,有序退回城中。辅汉诸营虽有损伤,却未溃散,盾阵掩护,长矛断后,连伤兵都被同伴背负而走,秩序井然。刘粲亦勒马回撤,临去前,他遥望丘顶周玘,眼中恨意如刀。

汉军并未追击。贾疋收拢骑兵,清点伤亡,阵亡七百二十三,重伤者逾千,却斩首两千余级,缴获震岳弩一架、战马八百余匹、铁甲三百余副。而周玘步军,仅因地雷误伤数十人,盾阵纹丝未动。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昆明池上,湖面熔金万顷。汉军将士疲惫不堪,却无人卸甲,人人肃立,目光灼灼,望向长安城门——那扇刚刚关闭的、沉重无比的直城门。

贾疋策马至周玘身边,二人并肩而立,沉默良久。寒风卷起贾疋甲胄上的血渍,凝成暗红冰晶。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宣佩公,此战未克长安,然已破其胆。刘聪不敢再视我军为流寇,此后一月,他必遣使议和,或召刘曜回援……无论哪条路,陇右之围,解矣。”

周玘颔首,目光越过城墙,投向西北方向——那里,仇池山峦隐现于暮色之中。“贾君,”他沉声道,“此战之后,长安百姓,当知王师非为掠夺而来。”

话音方落,昆明池西岸,忽有数名老叟,衣衫褴褛,却头顶白巾,手中捧着陶罐,蹒跚而来。为首者须发尽白,跪于雪地,高举陶罐,罐中盛满清水,水面浮着几粒新麦——那是去年秋收后存下的最后一点麦种。

“将军……”老叟声音颤抖,却字字铿锵,“老朽等……守此湖畔三十年,年年春耕,皆取此水浇灌。今愿以此水、此种,奉与天子王师!若将军肯收,便是认我等……仍是汉家子民!”

贾疋翻身下马,甲胄铿然作响。他接过陶罐,双手捧起,仰首饮尽清水,又将麦种郑重纳入怀中。湖风拂过,他胸前甲片叮当作响,恍若旧日未央宫檐角风铃。

远处,龙首原上,虚除权渠立于高岗,望着昆明池畔这一幕,久久不语。他身后,次子虚除伊予低声问道:“阿父,南人……真能复汉么?”

虚除权渠抚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知。然今日观之,彼辈甲坚,心更坚;兵利,义更利。刘聪失此民心,纵有百万甲士,亦不过沙上筑塔。”

他顿了顿,望向长安城头渐次亮起的昏黄灯火,一字一顿:“此战之后,我虚除氏,再不可言‘左右横跳’矣。”

夜色渐浓,昆明池畔,汉军篝火次第燃起,火光映照在每一副铁甲之上,闪烁如星。而在那最明亮的一簇篝火旁,贾疋摊开一张羊皮地图,指尖划过陇右、秦州、仇池诸地,最终停在武都郡治——下辨城。

火光跳跃,映亮他眼中未熄的火焰。

明日,他将亲率三千精骑,沿渭水北岸西进,直扑刘曜后路。此去千里,风雪愈烈,而他的马蹄,已踏碎长安城外最后一寸冰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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