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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全力备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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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十年(公元315年)三月上旬,随着太子刘承前往成都祭祖的消息传出后,天子又在朝堂中颁布了正式的诏令,号召群臣同心协力克复中原,史称《与百官议平中原诏》,其文曰:

“朕以不德,兴兵立业十有...

刘义下马时,甲胄上沾着几点未干的血渍,不是自己的,是方才入阵时劈开一名汉军骑尉咽喉所溅上的。他解下兜鍪,露出一张尚带青涩却已透出沉毅的脸,额角被头盔勒出一道浅红印痕,发丝微乱,却一丝不苟地垂在耳侧。城门洞内,鼓声未歇,余震犹在砖石间嗡鸣,仿佛整座平阳城的心跳尚未平复。他缓步踏上台阶,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靴底碾过雪泥混杂的阶石,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咯吱声。身后千骑静默列队,甲叶轻响如寒溪漱石,无人喧哗,无人擦甲,只将目光牢牢钉在前方那道玄色身影上——那是刘聪,正负手立于城楼箭垛之后,金甲映日,光华灼灼,却未照进眼底。

刘义跪拜行礼,动作不疾不徐,脊背挺直如松,叩首时额触冰阶,声音清越而沉:“臣弟幸不辱命,未使贼锋穿阵。”

刘聪亲自俯身扶起,双手按在他肩头,力道沉实:“玄英,今日之勇,非为逞一时之快,乃为定三军之心、固社稷之本。你可知,方才城下那一面日月幡,比十万雄兵更重?”

刘义垂眸,喉结微动,却未答话,只将左手悄悄掩在右臂袖口——那里有一道斜斜的划痕,皮甲裂开寸许,底下渗出血丝,已被冻得发紫。他不敢让兄长看见,更不敢让医官验看。此伤来自一支流矢,射自毛宝军中一名弓手,那人见日月幡入阵,知是储君,竟弃了寻常目标,专取旗杆之下最显眼者。刘义策马回旋时稍慢半瞬,箭镞擦过臂甲,寒气直透骨髓。他未曾声张,亦未卸甲,只将那支断矢折去箭簇,藏入腰囊,当作此战第一枚信物。

城楼上风势渐缓,云层裂开缝隙,日光如金箔倾泻而下,将两人身影长长投在青砖地上,交叠一处,几乎难分彼此。群臣屏息,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唯恐惊扰这兄弟并立的光影。然而就在这静穆深处,一双眼睛却悄然偏移——那是右仆射王弥,立于文官队末,玄色朝服袖口微微攥紧,指节泛白。他望着刘义颈后一缕被风掀开的碎发,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初入平阳时,在东宫书房见过的一幅《周公辅成王图》。画中周公执圭而立,成王垂髫侍侧,二人衣袂相接,墨线勾勒得浑然一体。当时刘聪指着那画对他说:“治国如绘丹青,浓淡相宜,方得长久。”王弥当时颔首称是,心中却暗叹:周公终归还政成王,可这平阳的周公,却将成王亲手推上了丹墀,又亲手为他系上冕旒。

他垂下眼,目光掠过刘聪腰间那柄未出鞘的“龙渊”剑——剑鞘乌木镶银,纹作蟠螭,剑首嵌一粒青玉,温润内敛,与刘聪平日所佩那柄金错刀截然不同。此剑向来深藏宫中,非大典不出,今日本不该现于城楼。可它就在那里,剑穗垂落,随风微荡,似在无声提醒着什么。

此时,中军帐内,刘易已换过一身素甲,独自跪在毡毯上,膝前摊着李景年染血的半截马槊。他指尖抚过槊杆上那道新鲜的裂痕,裂口边缘尚有未干的血痂,暗红近黑。他不敢抬头,也不敢拭泪,只将额头抵在冰冷槊杆上,任冷汗滑落,滴在毡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帐外传来甲士巡营的铿锵之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口。他想起李景年倒下前最后望向他的那一眼——不是怨怼,不是责备,而是平静,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那眼神比任何叱骂都更令他无地自容。他忽然记起幼时读《左传》,叔向曰:“夫子之家事,吾不敢与闻。”彼时不解其意,如今方知,家事二字,竟能重逾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

帐帘掀开,刘聪缓步而入,未着金甲,只穿常服,玄色深衣,腰束素带。他并未看刘易,径直走到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卷竹简上写下两行字:“河间王临阵失律,削封邑三百户,罚俸三年,即日赴洛阳监修太庙。”笔锋沉稳,墨迹淋漓,未有半分犹豫。写罢,他搁下笔,才转向刘易:“景年之死,非尔之过,乃天意使然。然将帅之职,不在匹夫之勇,而在凝神定志。你今日失措,非因怯懦,而因不知己之位何在。明日卯时,至太学听博士讲《司马法》,三月为期,不得缺席。”

刘易伏地叩首,额头重重砸在毡毯上,闷响一声,却始终未发一言。刘聪转身欲出,忽又驻足,背对着他道:“景年遗孤,我已命内史署妥善安置。你若真愧疚,便替他教养幼子,莫使其荒废了武艺与文章。”言毕,掀帘而出,袍角扫过门槛,不留一丝余韵。

夜色渐浓,昆明池畔篝火点点,汉军大营中却无欢庆之声。贾疋独坐中军帐,案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虚除权渠部仍在陇山以西逡巡,未有异动;秦州赵军亦按兵不动,只遣斥候反复探查汉军侧翼。他盯着“虚除权渠”四字,指尖缓缓摩挲纸面,仿佛能触到那羌胡酋长深不可测的谋算。帐外风声呜咽,卷着雪沫拍打帐壁,如同无数细小的手在叩门。他忽然起身,取过一盏铜灯,灯焰摇曳,将他影子投在帐壁上,巨大而扭曲。他拔剑出鞘,剑身寒光如水,映出他眼中一点幽火:“虚除权渠……你等的,究竟是平阳城破,还是我汉军溃散?若二者皆不可得,你便只能等。”

帐帘轻掀,田徽拄杖而入,左臂缠着白布,血已止住,面色却灰败如纸。他未行礼,只将手中一物放在案上——半截断槊,槊杆上刻着细密的云雷纹,正是李景年所用之物。“元帅,”他声音沙哑,“老朽今日,差点成了赵军的笑柄。若非毛宝一箭,这把老骨头,怕是要埋在韦忠阵前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贾疋案头那份军报,“不过……虚除权渠按兵不动,倒也未必是好事。他若真想坐收渔利,此刻该派游骑袭我粮道才是。可他连一骑都没放出来……”

贾疋提灯凑近,火光舔舐断槊断口,露出新茬,茬口齐整,绝非战阵中撕扯所致,倒像是被人用巨力生生拗断。“这不是战场折断的。”他低声道,“是李景年倒下前,自己折的。”

田徽一怔,随即脸色骤变:“他……他知自己必死?”

“不。”贾疋吹熄灯焰,帐内骤暗,唯余一点余烬明灭,“他是怕死后,此槊落入我军之手,被识出乃是匈奴前部祖传之物。前部李氏,世居雁门,代代为刘渊牧马。此槊若现于长安,便等于告诉天下人——赵汉所谓‘汉家正朔’,不过是个披着汉衣的匈奴牧奴之子罢了。”

帐内死寂。窗外风声忽止,万籁俱喑。远处赵军营垒中,隐约传来一阵悠长号角,调子苍凉,竟似北地民谣《敕勒歌》的残调,断断续续,飘散在寒夜里。

次日清晨,雪霁天青。赵军营中传出消息:皇太弟刘义亲至伤兵营,逐帐抚慰,为断臂士卒裹伤,为冻疮者呵暖双手,又命庖厨熬煮姜汤,分赐各营。更令人惊异的是,他竟召来数名被俘的汉军伤卒,令医官一并救治,且亲授药方。消息传至汉营,毛宝闻之,冷笑一声:“小儿沽名钓誉!”公孙躬却沉默良久,忽道:“他若真是沽名,昨夜便该斩杀俘卒以壮军威。既敢救敌,便不怕背上‘资敌’之议……此子心机,深矣。”

正午时分,赵军中军阵前,忽竖起一座高台,台上铺素席,设香案,焚檀香。刘聪亲率百官登台,刘义执爵立于侧。鼓乐声起,非战阵之肃杀,而为礼乐之雍容。刘聪当众宣读《平阳誓》,其辞曰:“自汉祚倾颓,群雄割据,朕承天命,绍继炎汉,非以胡俗篡汉统,实以仁德续天心。今与南汉约:昆明池为界,池北属赵,池南属汉,互不侵扰,共守汉家陵寝。若有违者,天地共殛!”

宣读毕,刘聪举爵,仰首饮尽,酒液沿下颌滑落,滴在玄色朝服上,洇开一朵暗红小花。刘义随之举爵,一饮而尽,动作从容,毫无半分少年稚气。台下赵军将士齐声应诺,声震云霄。汉营方向,贾疋立于高坡,遥遥望见那素席香案,手中马鞭缓缓垂下,鞭梢积雪簌簌落下。他身旁的郭诵低声道:“元帅,赵军此举,是示弱,还是示强?”

贾疋未答,只凝视着赵军阵中那面日月幡。幡旗猎猎,日轮金边在阳光下灼灼生辉,月轮银晕却隐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在洛阳太学读过的《春秋繁露》:“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阳为赏,阴为罚。”——赵军昨日以雷霆击我,今日却捧出素席香案,分明是将阴刑藏于阳德之后,将杀机裹进礼乐之中。

暮色四合时,一封密信由赵军斥候呈至汉营。信封火漆完好,却未署名,只钤一枚小小朱印——印文为“玄英”二字。贾疋拆信,信中唯有一句:“池南柳树,根深十尺,枝可拂云。愿与君共护之。”信纸背面,用极细的墨笔勾了一株柳树,树根盘曲如龙,深深扎入泥土,枝条舒展,竟将半个纸面撑满。

贾疋久久凝视那株柳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纹理。窗外,昆明池方向传来隐隐水声,仿佛有风拂过水面,又似万千柳枝在暗夜中轻轻摇曳。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个洛阳太学生时,曾随师长谒陵,途经池畔,见一株古柳,虬枝如铁,根须裸露,盘踞于乱石之间,风雨不摧。师长指着那树道:“此木不争高,但求深。汉家之脉,正在于此。”

他放下信,转身走向帐角,取出一只尘封已久的木匣。匣盖开启,里面静静躺着一卷竹简,简首题曰《汉家宗谱》。竹简边缘已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他抽出其中一简,指尖抚过一行小字:“孝惠皇帝之后,有庶子出嗣于太原王氏,讳弘,字子宽……”简上另有一行小注,墨色稍新,显然是近年所添:“子宽公之后,有裔孙名乂,少敏悟,通《春秋》《礼记》,年十七,受封皇太弟。”

贾疋的手指停在那个“乂”字上,久久未动。帐外更鼓三响,声声入耳,如叩心扉。他合上木匣,将那封无名信压在匣盖之下,轻轻覆上一层薄雪——雪落无声,却将“玄英”二字,悄然掩去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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