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仙楼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八名飞熊卫护在李承乾和六小只面前,摆出了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型。
最前面的三个飞熊卫半蹲着身子,重心压低,手里的弯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朝上,随时准备格挡和反击。
中间两人站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对面那些不良人。
最后面三人紧贴着李承乾和六小只,把他们护在身后,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阵。
对面的不良人少说也有一百多个,黑压压的一片,把楼梯口和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虽然人多势众,可面对那八个气势沉稳的护卫,他们心里也有些发虚,谁都不想第一个冲上去,谁都知道冲上去的人会最先倒下。
楼中的其他客人都已经被驱散了。
空荡荡的大堂里,桌椅翻倒了几张,地上碎着酒壶和茶碗,残羹冷炙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酒气和紧张的气氛,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对母女蜷缩在二楼角落的一张翻倒的桌子后面。
妇人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色衣裙,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一道红印,是刚才被刘娘子打的。
她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那女孩瘦得皮包骨,脸色蜡黄,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随时会昏过去。
她的腰以下软塌塌地垂着,双腿没有一丝力气,就那么搭在妇人的腿上,一动不动,像两条被抽去了骨头的布偶。
妇人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不敢出声,也不敢抬头,只能把女儿抱得更紧一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临仙楼的老鸨刘娘子站在不良人后面,叉着腰,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带着怒意,声音又尖又厉,像是泼妇骂街一样刺耳:“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敢在临仙楼闹事,你们怕是不知道此地是谁罩着的!”
她的手指着李承乾和六小只,指尖都在发抖,唾沫星子飞溅出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李泰靠在二楼的栏杆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
“那你倒是说说,是谁罩着的?说来听听,让我们长长见识。
刘娘子被他这一句话噎住了。
她没那么傻,总不能真的把自己背后的人就这么喊出来吧。
鲁海站在刘娘子旁边,看着李泰他们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里也在打鼓。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司法参军,见过的人多了,什么样的权贵子弟没见过?
可面前这几个少年,他实在看不透。
他们的穿着不算奢华,甚至有些朴素,可那种气度不是装出来的。
那种在危险面前毫不慌张的从容,那种面对一百多个不良人依然面不改色的镇定,绝对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更让鲁海不安的是那八个护卫。
他们虽然穿着便服,可都透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鲁海是府兵出身,虽然退役多年,可他看得出来,这些人都是上过战场的,见过血的。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几位小郎君,看几位身份应该不一般,但这里的事可不是你们能管的,这样你们交出身后的那对母女,某今日便放尔等离开,大家各退一步,免得伤了和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一些,甚至带着几分商量的意思。
他不想随意招惹这些来历不明的权贵子弟,能不动手就尽量不动手。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些人他惹不起。
“若是不能呢?”李泰轻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目光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毫不退让的倔强。
李佑站在他旁边,也跟着开口了,声音比李泰沉稳一些,可语气同样坚定:“你们在这仗势欺人,要我们当做没看见可不行,我们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可这点是非还是分得清的。”
鲁海的眉头皱了一下,脸色沉了几分。
他知道这些少年不会轻易让步了。
就在这时,柳小娘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这对母女已经很可怜了,她们就是想来要个公道,你们为什么还要欺负她们?那个小女孩都不能动了,她以后连路都走不了,你们都是官府的人,难道不应该给她们做主吗?你们这样的行为,难道自己不觉得羞耻吗?我阿
耶说为官者应以仁爱为本,你们这些人当官却不为百姓做主……………”
柳小娘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
她像是一只被点燃的小炮仗,噼里啪啦地说着,越说越激动,根本不给别人插嘴的机会。
那些不良人被她一串话砸得有些发愣。
鲁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刘娘子的脸色更难看了,涂着厚厚脂粉的脸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会裂开。
李泰的额头冒出了三条黑线。
他看了杨政道一眼,使了个眼色,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让她别说了。
李愔也无奈地看向杨政道,脸上带着几分恳求,示意他赶快让柳小娘别说了。
李佑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字画。
李恪面无表情,可他的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杨政道苦笑了一下,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柳小娘的袖子:“小娘,别说了。”
柳小娘正说到兴头上,被他这么一拉,才停了下来。她回过头,看着杨政道,有些不解:“怎么了?”
杨政道压低声音:“危险。”
柳小娘看了看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不良人,又看了看他们手里那些铁尺和棍棒,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她缩了缩脖子,退后了一步,脸上露出一丝后怕的表情。
她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对母女,轻声说了一句:“你们别怕。”
那妇人抬起头,看了柳小娘一眼,眼眶里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
临仙楼外,夜色沉沉。
温禾和齐三被人群堵在外头,进不去,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温禾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门缝里透出烛光,里面人影晃动,隐约能听到说话声和呵斥声。
齐三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道:“小郎君,大约半个时辰前,几位小郎君进了临仙楼,在二楼雅间看歌舞,本来好好的,可没多久楼下门口就闹起来了,有个妇人背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被临仙楼的人往外推,哭喊着说
要见刘娘子讨个公道。”
齐三喘了口气,又继续往下说:“那妇人哭得很惨,说刘娘子害了她一家,她女儿的腰废了,她们活不下去了。”
“楼里的客人都被惊动了,纷纷探头去看,这时候刘娘子出来了,她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那妇人一巴掌。”
“那妇人被打了之后还在哭,还在喊,说‘求刘娘子给个说法,俺们家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刘娘子不光打她,还骂她‘你一个贱籍的贱民,也敢来老娘这里闹事?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然后她看到今晚正好在楼里的司法参军鲁海,就让他把那对母女拿下,说送到牢里去,让她们吃几天牢饭就老实了。”
“鲁海当时不太情愿,可娘子逼得紧,他只好让人去抓,这时候李四郎看不下去了,让飞熊卫出手,把那对母女护住了。”
“鲁海见他们出手,就让人去叫附近的不良人,没多久就来了一百多号人,把临仙楼围得水泄不通,刘娘子也让人把楼里的客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几位小郎君他们。两边就这么对峙上了。”
齐三说完,又补了一句:“小人见情况不对,就赶紧出来报信了。”
温禾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那对母女是什么情况?”
齐三摇了摇头:“小人也不知道。”
温禾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的目光从齐三身上移开,落在四周围观的人群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一个站在人群前面的中年人身上。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短褂,袖口磨得发白,裤腿卷到了膝盖,脚上踩着一双草鞋,鞋底已经磨薄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空酒葫芦,腰间挂着一串铜钱,看模样像是城里的闲汉,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的那种。
他的脸上带着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恨不得里面打得再热闹一些。
温禾走过去,站到那人旁边:“这位大叔,可否打听一点事?”
那人正伸长脖子往临仙楼的方向看,听到旁边有人说话,转过头来一看,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上下打量了温禾一眼,见温禾穿着虽然不算华贵,但也干净齐整,年纪不大,便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小孩子问什么问,小心被拐子抓了去。”
他说完,又转过头去继续看热闹,像是懒得搭理。
齐三站在温禾身后,听到这话,脸色一沉,就要上前。
温禾伸手拦住了他,没有动,也没有生气。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走到那人旁边,摊开手掌,递到那人面前。
那人的目光落在铜钱上,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温禾,又看了看那些铜钱,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一种眉开眼笑的笑容。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伸手把铜钱接了过去,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然后热络地开口了:“小郎君有礼了。”
温禾看着他:“现在可以说了吗?”
那人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可以可以了,小郎君想问什么,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温禾问道:“那对母女的事情你可知道?”
那人“瞎”了一声,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那母女是本地的贱籍,丈夫是个打更的,就住在城西那条巷子尽头,日子过得苦巴巴的,吃了上顿没下顿。”
“三年前,临仙楼的刘娘子放出话来,说要招贱籍的小孩学舞乐,说培养好了可以送到长安的太常寺去,那就是入宫了,那时候好多穷人家都把自家孩子送去,想着能有个出路,再不济也能换点粮食。”
“那打更的也把女儿送去了,那小姑娘那时候才五六岁,长得挺水灵的,手脚也灵活,刘娘子一眼就相中了,说她有天赋,好好学两年,说不定能进太常寺。”
“可谁知道......”那人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感慨。
“那女孩练舞的时候把腰给废了,听说是练一个翻身动作的时候摔了,摔得不巧,从此就爬不起来了,医者看了,说是腰伤了筋,治不好了,以后都站不起来了。”
温禾微微蹙眉。
也就是说,那个女孩瘫痪了?
“那打更的和他媳妇不甘心去告官,刺史府倒是判了,判刘娘子赔那女孩一家十贯钱,可刘娘子拖了这些年都没给,说什么没钱,还说那女孩是自己摔的,跟她没关系,那打更的去要了几次,被刘娘子让人打了,打得不轻,
说是以后都下不来床了,这一家如今都靠着那赵娘子自己撑着。”
“所以啊。”那人叹了口气。
“这母女俩这两年才天天来闹,那女孩才七八岁,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十贯钱对他们来说,就是救命钱。”
温禾听着,眉头锁得更深了。
他正要开口,那人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意味:“小郎君,其实这里面还有密辛,你可还想知道?”
他说着,手指在腰间那串铜钱上摩挲了两下,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温禾。
齐三站在温禾身后,看到这人这副得寸进尺的模样,脸色一沉,一步上前,一把拽住了那人的衣襟。
他的动作又快又猛,那人的脖子被衣襟勒住,脸一下子涨红了,慌忙叫了起来:“你!你要作啊!”
温禾伸手拦住了齐三,语气淡淡地:“放开他。”
齐三瞪了那人一眼,松开了手。
那人踉跄了两步,站稳了,揉着脖子,脸上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表情,看着温禾的眼神多了几分畏惧。
温禾从袖子里又掏出十几文铜钱,递了过去:“方才我的僮仆冒失了,这些当做给你赔罪了。”
那人看着那十几文铜钱,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温禾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脸,最后还是接了过去,揣进怀里。
他的态度比刚才恭敬了不少,赔着笑说:“不敢不敢,是小人多嘴了。”
温禾笑了笑:“你继续说。”
那人犹豫了片刻,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雍县的人都知道,那个娘子攀上了使君,据说一年前,她把自己的大女儿浩娘子送到了使君府上,那浩娘子长得漂亮,进了府之后,使君对刘娘子就更关照了,然后去年年底,刘娘子的小女儿纯娘
子就被送到了长安的太常寺。”
齐三意外地瞪大了眼睛:“这是真的?”
那人连忙点头,点得像鸡啄米一样:“真的真的,千真万确。雍县的人都知道,就是没人敢说罢了,那刘娘子本来就是个老鸨,哪来的门路把女儿送进太常寺?还不是靠使君的面子。”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带着几分紧张:“这事你们可别外传啊,我可没说过。”
那人说完,像是怕惹上麻烦,连忙朝温禾拱了拱手,转身挤进人群里,几下就不见了踪影。
齐三站在温禾身后,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张了张嘴,脸上还带着几分意外和难以置信。
他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郎君,霍国公是驸马,虽说平阳昭公主去世很多年了,但他还是驸马啊,竟然敢找别的女人?”
温禾嗤笑了一声。
“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怎么可能管得住自己?只要不光明正大的续弦纳妾,所有人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齐三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哎呀!里面打起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
围观的百姓纷纷往后退了几步,像是怕被波及到。
有人伸着脖子往前凑想看热闹,有人拽着旁边的人往后退。
齐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临仙楼的方向,又回过头来看温禾:“小郎君!”
温禾没有说话,抬脚就朝临仙楼走去。
临仙楼内,烛火通明,空气中的火药味已经浓到了极点。
刘娘子见李承乾他们油盐不进,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脂粉都在抖。
她跺了跺脚,指着鲁海,声音尖得像刀子划破空气:“鲁海!你还跟他们磨蹭什么!今夜这事你若是不给个交代,我就上告使君去!”
鲁海站在不良人前面,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了看李承乾他们,又看了看刘娘子,心里在挣扎。
他不想招惹这些来历不明的权贵子弟,可刘娘子的威胁他也扛不住。
她跟使君的关系,雍县谁不知道?
如果她真的去告状,使君一句话就能让他这个司法参军当到头。
他咬了咬牙,看向李承乾,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决绝:“几位小郎君,算你们倒霉了,此事怪不得我了。”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的不良人喝道:“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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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故事纯属虚构,若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