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议结束的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长乐坊的高阳县府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几辆有轨马车停在门口,车厢上漆着深色的桐油,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车轮卡在铁桦木轨道上,车夫正蹲在最后一辆马车旁边检查轮轴的松紧。
齐三站在最前面那辆马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清单,正跟周福低声核对着什么。
阿冬跑进跑出好几趟,搬了几箱东西出来,又跑回去拿了一包点心塞进车厢里。
温禾从府里走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竹笠,看起来不像是个朝廷命官,倒像是个出远门的行商。
他走到第一辆马车旁边,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确认铺盖和干粮都放好了,才转身朝门口招了招手。
温柔从门里跑了出来,脚步轻快,身后跟着温宁。
温柔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夹袄,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系着两条浅色的丝带,跑起来的时候丝带在晨风里微微飘着。
温宁穿了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衣裙,比温柔安静些,跟在温柔身后,手里攥着一个小包袱,攥得紧紧的。
温柔跑到马车旁边,仰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又转头看向温禾,眼睛亮晶晶的:“阿兄,我们坐这个马车去岐州吗?”
“先到岐州,然后我还要往西走。”
温禾说。
“你们留在岐州,我过段时间回来接你们。”
温柔“哦”了一声,没有多问,踩着小凳爬上马车,回头朝温宁伸出手:“上来,我拉你。”
温宁犹豫了一下,把手递了过去,温柔握住她的手把她拉了上来。
两个小丫头钻进车厢里,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各自趴在窗沿上往外看。
杨政道和契苾何力从后面走过来,各自翻身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契苾何力上马车的动作利落得很,一脚踩凳一手撑车沿就翻上去了,杨政道则慢一些,上去之后低头确认车厢里没什么问题,才坐了下来。齐三最后检查了一遍车上的东西,跳上车夫的位置,抖了抖缰绳。
马车缓缓驶出长乐坊,拐上朱雀大街。
清晨的长安城还没有完全醒透,街面上的行人不多,几辆早起的板车正沿着街边慢慢走着。
马车沿着铺设好的木轨平稳地行驶,轮子碾过轨道接缝处发出细碎的声响,节奏均匀,不紧不慢。
温柔趴在窗沿上,看着街边的店铺一座一座地退后,又抬头看远处越来越近的城门轮廓。
她这不是第一次坐有轨马车了,温禾以前带她坐过东武的短途,可那都是在城里转悠,跑不了多久就停了。
这次不一样,车出城之后沿着木轨一直往西走,两边的景色从坊墙和店铺变成了田野和树木,又从田野和树木变成了连绵的山影。
她看了一会儿,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侧过头来对温宁说:“你看那边,山比长安城外的远。”
温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飞快后退的田地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这个车好快。”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惊奇:“比牛车快好多。”
她以前坐过牛车,颠颠簸簸的,走一天也走不了多远,可这个车跑起来又稳又快,窗外的景色像是被人拽着往后拉。
温柔听了就笑了一下:“我第一次坐的时候也这么觉得,不过阿兄说这还不算快的,以后还有更快的。”
她说完又凑近了一点,指着窗外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山影。
“你看那边,山越来越近了。”
温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山影确实比刚才近了一些,轮廓更清晰了,能看到山顶上还有没有化完的雪。
她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从郿县到雍县,再到陈仓,三条驰道已经全线通车。
轨道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沿着渭河谷地一路向西延伸,马车在轨道上跑得又快又稳,载着粮草、布匹和往来商旅,把岐州和关中连成了一条不断流动的线。
而更远处,陇州、原州、泾州三地的驰道也已经开始施工,大量的民夫和从草原上掳来的奴隶被分派到各个工地,路基正在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
温禾把温柔、温宁和六小只安顿在岐州之后,没有多停留。
他让李泰和李恪跟着苏贤和卢行瑫一起熟悉岐州的事务,李佑和契苾何力留在雍县帮忙盯着工地的进度,杨政道和李愔则留在县衙里读书。
安排妥当之后,温禾便带着齐三和十几个飞熊卫,一路向西,进入了陇右道的范围。
陇右道的面貌和关中完全不同。
出了陇州之后,地势陡然抬升,平坦的河谷被起伏的丘陵和连绵的山脉取代。
山不算特别高,可一座接一座地横在眼前,像是没有尽头。
官道沿着山脚蜿蜒向前,有时候要绕着山腰走很长一段路才能翻过一道山梁。
植被也比关中稀疏,山坡上长着低矮的灌木和野草,灰绿色的,在三月末的风里轻轻晃动。
偶尔能看到一两棵胡杨或者槐树,孤零零地站在路边,树冠不大,枝条伸展得有些倔强。
温禾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份舆图,对照着沿途的地形边走边看。
他注意到这里的土壤比关中干燥得多,表层的黄土在风里扬起细尘,马蹄踏过的时候能听到干裂的土块碎裂的声响。
山间的溪流细窄,有些河床是干涸的,只有雨季才会有水。
这种地貌对修建有轨马车来说挑战不小。
路基需要夯实得更深,排水系统必须提前规划好,不然夏季骤雨一来,松软的山坡土石很容易滑落冲毁轨道。
木轨本身倒还好,铁桦木够硬,可铺设的难度比关中平原大了不少,有些路段需要开辟石,有些路段需要填谷架桥,每一样都不是省力的活。
他在秦州的几个县来回巡视了快两个月,从陇城到上邽,从清水到成纪,把沿途的地形、土质、水源和村落分布都摸了一遍。
四月底的时候,天气已经开始转暖,山坡上的野草绿了一层,早种的麦子也冒出了嫩苗。
温禾在秦州城外的一个驿站里住了几日,把沿途的勘测记录整理成了一份厚厚的文书,包括各段路线的建议,需要重点注意的地质问题,以及预估的工期和材料需求。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驿站院子里的虫鸣声低低地响着,窗外的天色黑沉沉的,看不到月亮。
他把文书封好口,交给齐三:“八百里加急,送到长安工部。”
两日后,那份招标书送到了长安工部。
阎立本接到文书的时候正在工部后堂的公懈里看图纸,门下吏捧着一封厚实的文书进来,说是岐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阎立本放下手里的图纸,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书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看得仔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坐直了身体,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合上文书,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公廨门口喊了一声:“把虞部郎中都叫来,还有工部主事以上的人,半
个时辰后到前堂议事。’
当天下午,工部的前堂里坐满了人。
阎立本把那份文书摊在长案上,让所有人都看了一遍。
文书的内容不长,可写得详细。
秦州的地貌特征、施工难点、各段路线的建议走向,需要重点注意的地质问题、预估的工期和材料需求,附了一张简略的手绘舆图,标出了几处关键节点。
阎立本等众人看完之后才开口:“陇右道秦州段的驰道,工部拟公开招标。条件写在这份文书里了,诸位以为如何?”
堂内安静了片刻,几个虞部郎中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点了点头,有人低头又翻了翻文书,最后回话是“可行”。
第二天一早,工部的人就抄录了几份文书,分送到各家有意参与陇右驰道修建的世家和门阀府上。
文书里把秦州的地貌特点和施工难点写得清清楚楚。
黄土高原的沟壑地形,雨季排水的问题,山区路段的石方开挖量、以及沿线水源分布的局限性。
这些条件写在纸上,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投标的人。
这条路不好修,成本比岐州高,周期比岐州长。
消息传出去之后,各家各户的反应都很迅速。
太原王氏的人当天下午就到了工部。来的是王崇基,他穿着一件深青色锦袍,身后跟着两个账房和一个管事,进门之后先朝阎立本拱了拱手,然后直接走到长案前面低头看那份文书。他看得很细,边看边问旁边的账房几个问
题,问的都是材料运输和人工成本的事。
阎立本站在旁边没有多说话,偶尔答一两句,态度不偏不倚。
荥阳郑氏的人第二天上午到的,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旧的石青色圆领袍,面容清瘦,眉间有一道竖纹。
他在长案前站了大半个时辰,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跟身后的管事低声商议了好一会儿,最后朝阎立本拱了拱手,没有多说什么就走了。
赵郡李氏的人第三天下午才到,来的是一个年轻些的子弟,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锦袍。
他在长案前看了一会儿,问的问题不多,倒是跟旁边的王崇基寒暄了几句,语气客客气气的,没有多透露自家的打算。
陇西李氏的人来得最晚,到第五天上午才来人。
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中等身材,面容清瘦,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圆领袍。
他进门之后先朝阎立本拱了拱手,然后走到长案前,低头看那份文书。
他看得很慢,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看了将近一个时辰,期间没有任何人问题,只是偶尔用指节在案面上轻轻叩两下,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
看完之后他朝阎立本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多谢阎尚书”,便转身走了。
阎立本站在公廨门口,看着那个穿青衣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侧过头对身旁的主事说了一句:“方才那人是谁?”
主事翻了一下登记簿:“陇西李氏,李爽,如今在朝中任侍御史。”
阎立本“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几天后的投标会上,各家都派了人来,把写好的标书放在长案上,然后退到一旁等着。
阎立本和工部的几位郎中一份一份地翻看,按照报价、施工方案、人力调配、工期承诺等几项逐一打分。
太原王氏的报价中等偏高,但施工方案做得细。
荥阳郑氏的报价最低,可工期承诺得有些紧。
赵郡李氏的报价和方案都中规中矩,没有出彩的地方也没有明显的漏洞。
陇西李氏的报价不是最低的,可他们在秦州本地有田产和人力,对那一带的地形也熟悉,施工方案里专门写了一段关于雨季排水和边坡加固的措施,比其他几家都详细。
阎立本放下最后一份标书,转头看了几位郎中一眼,没有说话。
几个郎中对视了片刻,有人微微点了点头,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记录。
阎立本收回目光,在陇西李氏的那份标书上落笔写了几个字,合上,递给旁边的文书:“中标结果,陇西李氏。”
消息当天就传了出去。
几家落标的虽然有些遗憾,可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工期和成本在那里摆着,谁的方案更适合秦州的地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半个月后,陇西李氏的人到了岐州。
温禾在雍县的县衙里见的李爽。李爽进门之后先整了整衣冠,然后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姿态放得很低:“陇西李氏李爽,见过高阳县伯。”
温禾坐在主位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对李爽这个名字有印象,历史上的李爽在唐高宗时期做过御史大夫,后来升到检校刑部尚书,虽然后来因罪免官,可他的儿子李昭德在武则天时期做到了宰相,最后被来俊臣陷害而死。
眼前这个人比他在史书上读到的印象要谦和许多,温禾站起身来回了礼:“李御史不必多礼,请坐。”
李爽谢过之后在客座上坐下,姿态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开口。
温禾先开口了:“秦州那边的地形,你们李氏熟悉吗?”
李爽点了点头:“不瞒县伯,某在秦州住过七年,那边的山、水、沟壑,某还算熟悉。族中也有几支在秦州经营田地,虽说算不上大户,可对那一带的人力和物力都有些了解。”
温禾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具体的问题。
秦州哪几段路最难修,哪些地方雨季容易积水,当地民夫的工钱大概是多少。
李爽一一答了。
温禾听完,站起身来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旁边,伸手在图上点了几处:“这几段你们施工的时候要多注意,这一段山体坡度大,开挖的时候容易塌方,路基要做得比别处宽一些,排水沟也要加深,这一段河谷地带的土质偏
软,木轨的桩基要打得比图纸上深一尺。”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温禾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口,没看到人,又转回头继续跟李爽说话。
他没有多想,只当是院子里哪个仆役路过。
与此同时,县衙后院的侧门处,温柔正踮着脚尖往外探了探头,确认前院没有人注意这边,才回过头来朝身后的李恪招了招手。
李恪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着温柔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问了一句:“真的要出去?”
温柔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阿兄在见客,看不到我们的,就出去一会儿,城外那片胡杨林听说这个时候很好看,我就想去看看。”
“我们走的远一点,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
李恪没有再说什么,把手里那本书往腰带里一塞,跟着温柔从侧门溜了出去。
两人沿着院墙外的小路朝城外那片胡杨林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像两只趁着大人不注意溜出窝的小猫。
二人故意走的远一些,绕过一片林子,到了一处山坳后头的湖边。
而在县衙的书房里,李佑正趴在窗台上往院子里张望。
他刚才看到温柔和李恪从后院溜出去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痒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看书的温宁,又转回头看了看窗外空荡荡的院子,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老三能带温柔出去,我为什么不能带温宁出去?再说了,他们能去,我也能去,我又不比他差什么。
他在窗台上趴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跳了下来,走到温宁面前,清了清嗓子:“二丫,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温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去哪儿?”
李佑想了想:“城外那一片胡杨林,听说这个时候叶子绿得可好看了。”
温宁犹豫了一下:“上次出去被阿兄看到了......”
李佑压低声音:“这次不一样,这次先生在见客,至少还要说大半个时辰,咱们快去快回,不会被发现的。”
温宁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我不去了,上次你挨打了。”
李佑说:“上次是我运气不好,这次不会了,再说了,看个林子能有什么事?我堂堂楚王,看个林子还能被怎么样?”
他说着挺了挺胸膛,语气带着一种自己都不太确定的理直气壮。
温宁看了看他那副模样,又看了看窗外阳光正好,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那......就去一会儿。”
李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拉着温宁从侧门溜了出去,两个人沿着院墙外的小路朝城外那片胡杨林快步走去。
然而李佑并不知道的是,温禾今天见的这个客,比预想的时间短了不少。
李爽是个干脆人,该问的都问完了,该记的都记下了,便主动起身告辞。
温禾送他出了正堂门口,站在廊下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过身来,打算去后院看看。他穿过前院,经过书房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
没人。
又看了一眼温宁常坐的那个角落,也没人。
他皱了皱眉,走到侧门边,看到门闩是松开的。
温禾推开门,站在侧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看到远处的小路上有两道身影正在往城外方向走去。
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高的是李佑,矮的是温宁。
温禾沉默了片刻,弯下腰捡起了门边一根用来顶门的木棍,然后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他远远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翻涌着:黄毛,黄毛,又见黄毛。长安城的黄毛还没清理干净,岐州城的黄毛已经自己长出来了。
他握着手里的木棍,脚步加快。
雍水河边,温柔正蹲在岸边拨水。她侧过头来对李恪说了一句:“你看,那边的胡杨林比上次看到的时候又绿了一些。”
李恪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嗯。”
温柔又说:“你说等秋天的时候,那边的叶子会不会变成金黄色?”
李恪想了想:“会。”
温柔笑了一下,又低头拨了一下水,没有再说话。
两人安安静静地站在河边,一个蹲着,一个站着,水声细细碎碎地响着。
而在城外那片胡杨林里,李佑正弯着腰捡了一片形状好看的叶子,递给温宁。
温宁伸手接过,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李佑,没有说什么。
李佑又在旁边摘了一片形状更特别的叶子,递给温宁:“这个也是你的。
温宁手里已经有了两片叶子,没有再伸手去接,只是摇了摇头:“够了。”
李佑把那片叶子别在自己衣襟上,侧过头来冲她咧嘴一笑:“好看吧。”
温宁看了看他那副模样,抿着嘴没有接话。
两个人站在林子里,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温宁手里的叶子吹得微微晃动。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两片叶子,然后抬起头来对李佑说了一句:“我们回去吧,我怕阿兄发现了。”
李佑摆了摆手:“放心,先生还在见客,没那么快……………”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身后传来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声。
那声音不大,可李佑的脊背瞬间绷直了,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
他僵硬地转过头来,看到温禾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温宁站在李佑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两片叶子,看到温禾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叶子藏到了身后。
“先生,如果我说这是一个误会你信吗?”李佑望着温禾,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无辜一些。
温禾抿着嘴笑着,手里握着木棍。
“你先生我很傻嘛?”
“先,先生,轻,轻点啊!”
“阿兄,阿兄,轻,轻点。”温宁看着害怕,连忙上前来拦着。
温禾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这才下手轻了一点。
温柔和李恪从河边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李佑一瘸一拐地从前院穿过去,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几缕,脸上还带着一道灰印子。
温柔小声问了一句:“你又怎么了?”
李佑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李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没什么,我就是出去走了走。”
然后他继续一瘸一拐地往书房走去。
温柔看着他的背影,侧过头来看了李恪一眼,李恪没有说话,但脚步明显比来时快了几分。
温禾回到县衙之后只是把李佑的禁足又加了七天,功课又翻了一倍,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一个字都没有提起河边的事。
李佑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厚厚的卷子,深吸了一口气,又埋头继续写。
他一个字都没有把温柔和李恪的事说出来,他觉得自己挨打归挨打,但有些事不该说的,一句都不会说。
当天晚上,温禾坐在书案前看了看一份秦州送来的工程进度报告,又想起白天李佑跑着嚎的样子,摇了摇头。
他把报告放下,心里想着回头得把李泰和李恪也盯紧一点。
不过他倒是没往温柔和李恪那方面想,只当是李佑自己胡闹,跟别人没关系。
陇右道的工程进展比起岐州看起来要顺利很多。
岐州的驰道集市建立起来之后,那些西域来的商人在沿路租赁了店铺,有的卖香料,有的卖皮毛,有的卖药材,还有几个胡商在街角支了一个小摊,卖一种加了蜂蜜的烤饼,香气飘得半条街都能闻到。
单单靠着租赁的钱,之前修建道路的那几家都已经赚了不少了。
温禾听苏贤提过一次,说太原王氏那边算了算账,按照目前的租金和客流量,至多半年就能把前期投入的本钱收回来,之后不需要再投入什么,只需要躺着收租就行。
这个消息传开之后,后续几段驰道的招标就变得格外顺利,各家的人来了之后基本没有压价也没有推诿,反而一个比一个积极。
温禾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雍县县衙的后院里看一份秦州送来的工程进度报告,对苏贤说了一句:“让不良人多巡逻,特别是对那些外邦人,另外如果没有衙门的文书,任何店铺或者摊位都不允许私自涨价。
苏贤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