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艾萨克没有感觉到任何痛楚。
只有一种更加恐怖的,从体内深处涌出的虚无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硬生生抽离,整具龙躯正在从内部开始飞快枯萎和衰败。
他低头看去,只见心口处的鳞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继而龟裂、剥落,露出底下同样正在萎缩干瘪的皮肉。
“这是......什么……………”
艾萨克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减弱,每一次搏动都像是老牛拉车般艰涩沉重。
龙族引以为傲的生命力,在那股诡异力量的侵蚀下,竟如退潮般飞速流逝。
然而噩梦还未结束。
就在青帝化身出手的同一刹那,安东也动了。
悬于身周的十六道玄金剑光猛然一滞,如群星归位般向中心坍缩,无声无息地融合为一,化作一道长约三尺三的剑光。
天地间的光线仿佛都在这一刻黯淡了一瞬,像是被那道剑光吞噬殆尽。
剑丸真形!
下一瞬,剑光如流星破空,朝着艾萨克头颅疾袭而去。
艾萨克只来得及偏转头颅,随后就被剑光贯穿右眼,穿透颅骨,从后脑破体而出,带出一蓬灼热的龙血与碎裂的骨片。
凄厉的龙吼响彻天际。
艾萨克庞大的龙躯剧烈抽搐,双翼失控般胡乱扇动,将周围的青藤绞得粉碎。
暗红色的龙血从眼眶中喷涌而出,如岩浆般灼热,洒落在下方的青色光幕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可就在下一瞬,一股奇异的力量从艾萨克体内深处涌出。
那是余烬法则。
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将一切化为灰烬的毁灭之意,而是法则的另一面,是自然循环中“燃烧之后”的延续。
余烬之下,犹有未熄的星火。
枯木焚尽,新芽将从焦土中破土而出。
艾萨克体表那层灰红色的光芒骤然明亮,向内收敛,如百川归海般涌向右眼那道触目惊心的血洞。
法则之力所过之处,焦黑的皮肉微微颤动,断裂的血管像是被无形的针线缝合,碎裂的骨茬在光芒中缓缓归位。
然而余烬法则的复苏之力,终究只够将死亡拒之门外。
那贯穿颅骨的致命伤,在法则之力的作用下勉强收拢、愈合到足以维持生命的程度,便耗尽了所有余力。
右眼的血洞缓缓凝合,碎裂的颅骨勉强强合,但眼眶深处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灰白,再也无法凝聚出瞳孔的光芒。
至于心口处那被青帝化身一指点中的位置,仅仅是勉强止住了枯萎蔓延的趋势。
暗红色的鳞甲依旧黯淡无光,边缘龟裂如枯树皮,与周围完好的鳞片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艾萨克猛地扇动双翼,拔升高度,挣脱了青藤的缠绕。
他没有再发起攻击,甚至没有再看向安东一眼。
那双一明一暗的竖瞳中,第一次浮现出战斗开始以来从未出现过的恐惧情绪。
在漫长的生命中,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陌生的恐惧情绪让他彻底没了原先的高傲。
没有犹豫,艾萨克双翼猛地一振,庞大的龙躯如离弦之箭般朝北方激射而去。
他逃了!
安东微微一怔。
但迟疑了下,他最终还是没有选择追击。
刚才的激战,以及最后的剑丸真形显化,已经让他的真元濒临告罄。
这几个月积攒下来的二十多滴幽阴重水,也在刚才的战斗中消耗一空。
现在追上去,就算最后能干掉艾萨克,对方临死前的反扑也足以拉着他同归于尽。
更大的可能是被反杀。
“可惜了,青帝伏魔阵积蓄的能量还是少了点,要是能再多积蓄十几年,威力再强点,刚才那一击应该能干掉艾萨克。”
话虽如此,安东其实也明白。
传奇巨龙哪有那么好杀。
那毕竟是相当于金丹期的存在。
能利用阵法将其重创击退,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安东这边在可惜,观战的精灵们却已经看呆了眼。
他们目光呆滞地望着那道远去的暗红色身影,一时竟无人出声。
辉烬龙逃了?
堂堂巨龙,居然被安东打得落荒而逃!
今天之前,要是有人告诉他们巨龙也会逃跑,他们绝对半点都不会相信。
在晨曦大陆所有人的认知中,龙族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是生来便凌驾于万族之上的黄金族裔。
它们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退却”二字,只有毁灭与征服。
可如此离奇的一幕,现在却真切地发生在眼前。
一时间,所有精灵都有种做梦似的荒诞感。
直到艾萨克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尽头,才有人如梦初醒,发出第一声惊呼。
“巨龙逃了!”
“我们赢了!”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在森林各处炸开。
罗曼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艾莉诺站在她身旁,一向沉静的少女此刻也抑制不住地扬起嘴角。
三位长老同时长长舒了口气,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与难以置信。
辉烬龙出现并发起攻击的那一刻,他们差点都绝望了。
没想到最后反倒是安东把辉烬龙打跑了。
着实让人意想不到。
安东收回剑丸,转身朝下方森林飞去。
当他的身形穿过青色光幕,落在大长老等人面前时,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
那不是看一个天才,或者氏族希望的目光。
而是在看一个传奇的目光。
正面重创并击退一头传奇巨龙,今天过后,安东的名声必然响彻整个艾尔德隆平原。
安东自然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却顾不上在意,而是看向三位长老,沉声道:“艾萨克虽然被击退了,但事情还没结束,克瑞索龙城的报复估计很快就会到来,我们要早做准备。”
这话一出,众人心头一凛,立刻从欣喜中回过神来。
大长老凝眉道:“克瑞索龙城还在其次,我担心龙庭那边......”
安东明白他的意思,却面色不改,反而意味深长地说道:“大长老觉得我为什么能击退艾萨克?”
大长老还没开口,一旁的罗曼便先下意识接话道:“那当然是因为安东你很厉害……………”
可话到一半,罗曼也反应过来了,皱起眉头。
其他人也露出思索之色。
龙族之所以一直在晨曦大陆横行霸道,无人敢惹,除了本身的强大实力外,更重要的还是因为有着龙神的庇护。
任何一头巨龙都能使用龙神之力,杀死远比自身强大得多的存在。
可在刚才的战斗中,艾萨克却从头到尾都没动用过龙神之力。
哪怕是遭受重创,落荒而逃的时候也一样。
这太不合常理了!
大长老率先反应过来,面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的意思是......龙神?”
出于对这位唯一神的忌惮,大长老没有把话说明,但在场的精灵已经明白他的意思,纷纷震惊地瞪大眼睛。
一个惊人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猜测,迅速漫过每个人的心头。
安东点头:“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这很可能不是最近才发生的事。”
众精灵齐齐一怔,随即很快想起六十多年前,各地镇守巨龙纷纷突然离开龙城,返回龙庭的事。
当时所有人都猜测龙庭出了大事,却无从得知真相。
现在想来......
“原来如此。”
“难怪了......”
“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情......”
众人互望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就太不得了了!
整个晨曦大陆都会因此引发剧烈的动荡!
“我们能猜到的事,其他势力自然也能猜到。”
安东的话语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龙庭接下来要烦恼的,是怎么应对其他势力的试探,他们恐怕不会有心思理会艾尔德隆平原的事了。”
“要是克瑞索龙城封锁今天的消息呢?”伊莱娜下意识问道。
可话刚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不管是当年镇守巨龙们离开龙城,还是今天安东重创击退艾萨克,都是众目睽睽下发生的事,克瑞索龙城根本无法完全封锁。
更别说还有龙会在。
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陨龙会肯定会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大肆传扬开来,克瑞索龙城想封锁也做不到。
伊莱娜讪讪一笑,闭口不再多说。
其他精灵则是松了口气。
只要龙庭不插手,只是一个克瑞索龙城的话,他们未必不能对付。
今时不同往日。
银月氏族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弱小的势力了。
今日一战击退辉烬龙,就是最好的证明。
即便和克瑞索龙城开战,他们也不会感到畏惧。
大长老当机立断,沉声道:“从今天开始,氏族全力备战,做好和克瑞索龙城一战的准备!”
精灵们轰然应是,随后马不停蹄地离开,各自忙碌去了。
安东转头望向远处,眸光微微闪动。
以防万一,他接下来还要找齐格一趟,让陨龙会帮忙将龙神陨落的消息散播出去,确保龙庭没余力关注艾尔德隆平原的事。
只要拖延一段时间,等他炼制出凝华丹,并成功凝成金丹,再加上大衍青玄阵,他就有了立于不败之地的底气了。
就算数头传奇巨龙同时来袭,他也能让对方有来无回。
事实上,按照原来的历史,要一直到晨曦历9946年,陨龙会五星柱之一的格兰特·海耶斯,后世被称为陨龙剑圣的传奇强者,单枪匹马杀死了一头巨龙,引发轰动,这才揭开了龙族虚弱的面目,从而有了后来的屠龙战争。
而现在,因为他的蝴蝶效应,龙族或许要比原历史更快地被人察觉到虚实。
屠龙战争说不定会提前数百年到来。
动荡一旦来临,龙庭就彻底顾不上在意他和银月氏族。
但历史改变,他也会失去一部分先知优势。
一时间,安东也不知道这对自己来说是好是坏。
就在安东陷入沉思的时候,银月森林周围的众多探子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们不约而同采取了同一行动。
那就是立刻转身离开,朝各自的势力所在地狂奔而去,第一时间向上面汇报消息。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一战的消息绝对会轰动整个艾尔德隆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