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云山庄坐落在嘉定州城外三十里的一片台地上,背靠蓊蓊郁郁的峨眉山余脉,前头就是三江交汇的浩荡水势。
岷江、青衣江、大渡河在这里迎头撞在一起,水面上终年浮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就算是正午也散不干净,到了夜里更是浓得像是把整座山庄泡进了冷水里。
这地方水运便利,码头宽阔,从岷江上游砍下来的巨木扎成排顺水漂下来,在卧云山庄起岸、归堆、转运,再发往川内各州府。来往的客商都晓得这里是四川最大的木材集散地,没人觉得这桩生意有什么不妥。
秋雨已经连着下了好些天,山庄里里外外被泡得泥泞不堪。
夜深之后雨势不但没小,反而更密了,打在江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江涛拍岸的声音混着雨声,把别的动静都吞掉了。
守夜的几个护院缩在门房里烤火,有人把脚搁在炭盆边上烤袜子,有人抱着刀打瞌睡,谁也没把今晚当回事。
直到那根粗壮的撞木砸在大门上。
第一下沉闷得像擂鼓,第二下门板就裂了,第三下整扇包着熟铜柳钉的大门轰然向内倒去,碎木和崩断的铜钉在火光里横飞。
上千名抚标营精锐从豁口涌进来,铁甲在雨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靴子踩在泥水里溅起半人高的泥浆。
冲在最前头是一排身披玄色油衣的锦衣卫缇骑,手中绣春刀在火把下闪着冷光,为首那人浑身透着一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杀伐气,正是锦衣卫百户王思诚。
他和罗瑶收到京城八百里加急的时候是昨天傍晚时分,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两人点齐了兵马连夜上船。水师的官船鼓足了风帆长途奔袭,夜不泊靠,赶在今天子时前终于把这座山庄围了个水泄不通。
山庄里的人是被撞门声震醒的。
那些被贪官污吏和黑心盐商用重金养着的死士反应倒也不慢,从被窝里翻身起来抄了兵器就往院子里冲。
角楼上几支火铳几乎同时喷出火舌,铅弹穿过雨幕,把冲在最前头的两个锦衣卫缇骑打翻在地,泥水瞬间就红了。
王思诚侧身滚到一根原木后头,背靠着湿漉漉的树皮朝身后吼了一嗓子:“散开!弓弩手压上去,把角楼给我打下来!”
抚标营平时操练有素,后排弓弩手半跪在泥泞里弯弓搭箭,一箭雨朝着火光闪烁的方向发过去,角楼上几声惨叫,几个黑影从高处下来,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锦衣卫,跟我上!遇反抗者,就地格杀!”
王思诚从原木后纵身跃了出去,手中绣春刀翻了个刀花,雪亮的刀锋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弧线。
迎面冲上来一个持长刀的死士,刀还没来得及完全劈下来,王思诚错步侧身让过刀锋,反手一刀抹过那人的脖颈,滚烫的血喷在雨水里,溅了他半条袖子。
庭院里的肉搏没有持续太久。
这些江湖亡命徒单打独斗或许凶悍,可面对结阵推进的正规军和训练有素的锦衣卫,就像拿鸡蛋往石头上砸。
不到半个时辰,山庄里的抵抗就被彻底碾碎,泥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连雨水都冲不淡那股浓重的血腥味。
浑身是血的抚标营千总踩着泥水小跑到罗瑤和王思诚跟前,抱拳时胳膊上的血还没有止住,顺着护腕往下滴。
“抚台大人,王百户!山庄里的贼人已尽数伏诛或生擒。可弟兄们翻遍了所有库房、地窖,连粪坑都用长矛通过了......除了十几箱日常开销的散碎银子,什么都没找到。一百二十万两,连影子都没见着。”
罗瑤站在雨里,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一百二十万两,七八万斤。京城密信说赃款绝未运出四川,必然还在这山庄里。可翻遍整座庄子都找不到......银子是死的,难道还能长腿跑了不成?”
王思诚没有接话,他也在琢磨这个问题。
兵马是直接从成都调来的,没有知会嘉定州官府以及卫所官兵,中途也未靠岸休息,所以消息外泄的可能性不大,这样对方也就不会提前转移银子。
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可不是小数目,堆起来就跟座小山一样,不可能说藏就藏,说没就没。王思诚站在庭院里转了一圈,目光从空荡荡的院墙扫到坍塌的角楼,又从角楼扫到码头上那片黑压压的堆木场。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王思诚抬手抹了一把,脑子里反复转着陈瑾那封信里最后那段话。
那几行字他出发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像天方夜谭,可每一遍又都觉得那个在京城运筹帷幄远程遥控指挥的妻弟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信中说木材顺流而下时吃水深五尺,若非质地如铁的阴沉木,便是内有乾坤......而岷江两岸山上产的多是寻常松柏,断无此等分量。
他还说木中藏金,水运瞒天。
王思诚忽然拔腿就往堆木场走,步子越迈越快,最后几乎是在泥泞里跑了起来。
罗瑤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带着一众将士跟在后头。
堆木场上码着上千根从岷江上游漂下来的参天巨木,粗逾三四人合抱,长足有五六丈,一根一根垒得像座小山似的。
雨水把原木表面泡得发黑发亮,摸上去又湿又冷。
王思诚走到一根浸泡得最久的巨木前,伸手用力拍了拍树干,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跟普通木头没什么两样。
他换了个位置又拍了拍,再次使勁敲了敲,见依然没有异常,眉头不由得更紧了。然后他转过身,朝身后吼道:“拿开山巨斧来!”
两名力士扛着百斤重的开山斧跑了过来,雨水顺着斧柄往下淌。
千总在旁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壮着胆子劝了一句:“大人,这可是上好的冷杉木,一根少说值几十两银子,就这么劈了是不是太......”
王思诚没让他把话说完,只吐了一个字:“劈。”
两名力士不再废话,扎稳马步,抡起巨斧砸了下去。
锋利的斧刃撞在树干上,生生迸出几星火花,木屑横飞。
第一下在树干上劈出约莫半尺深的豁口,第二下豁口裂开拳头宽的一道缝,第三下、第四下,斧头一下接一下地往下砸。
等劈到十几下的时候,原木的裂缝突然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撕扯声,整根木头从中间猛地崩开。
断口并非是木头茬子,而是一个被掏得干干净净的空心。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脆响。
不是木头开裂的声音,是金属撞金属的,哗啦啦的,像是有无数沉重的东西同时失去了约束和支撑,从树干中间那个被掏空的腔子里疯狂地往外涌。
白花花的银锭如同决了堤的瀑布一样从断口倾泻而出,砸在泥水里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有几块甚至砸在了前头几个士兵的脚背上,疼得他们龇牙咧嘴,可愣是没有一个人喊出声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把的映照下,那些从树干里滚出来的银锭散落在地上,泛着冷冷的,刺目的白光。一根巨木里头藏了足足上千两现银。而这堆木场上,像这样的巨木,少说还有好几百根。
罗瑶傻愣愣地站在那堆倾泻而出的白银前,半天没有动弹。雨水顺着他头盔的边缘往下淌,他一只手按在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尚方宝剑的剑柄上,另一只手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被震的。
“木中藏银......掏空树心,灌进银子,封上盖,再扎成排走水路运下来。真是好手段,好恶毒的手段。”
他转过头看着王思诚,“若非令妻弟在京城点破这一层,你我就算把这座山庄翻它个底朝天,也只会把这些木头当成值钱的货物,轻易不忍破坏,谁能想得到它们才是真正的赃款容器?”
王思诚没有说话,他蹲下去捡起一块银锭,翻过来看了看。
银锭底部盖的是叙州府官银的戳子,旁边还有盐运司的火烙印记。
他把银锭轻轻搁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水,抬头望了一眼北方的夜空。
京城远在千里之外,可那双眼睛像是能穿透雨幕和云层,看见此刻坐在书房里等待飞鸽传书的陈瑾。
罗瑤拔出尚方宝剑,朝堆木场猛地一挥,剑锋掠过雨幕发出一声清锐的颤音:“全军听令!把这堆木场上所有原木,一根不剩,全给我劈开!一两银子也不许落下!”
后半夜,卧云山庄里响彻了巨斧劈砍木头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替这座被掏空的王朝敲着沉沉的警钟。
每一根巨木裂开,都有白花花的银锭、银砖从树心里倾泻出来。
天亮的时候银子已经在码头上堆成了一座银山,一百二十万两,七八万斤,一块不差。雨还在下,江水还在奔流,可这座山庄再也不是那个遮人耳目的藏金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