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舰,草民姑且将其命名为.......大明威海级’铁甲风帆战列舰!”陈瑾说完便退到了一边,静观其变。
三位抗倭名将围找在案前,瞪大眼睛仔细打量图纸,仿佛在赏鉴一件稀世珍宝。他们面前的丈二澄心堂纸上,一艘按比例生成的巨舰似乎正从墨迹里往外挣,脑子里情不自禁全都浮现出巨舰大炮俯视众生的画面......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炭火偶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噼啪”声,在安静到近乎凝固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俞大猷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烛火下闪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拿手背抹掉了。
他的嗓子像是被海风砂石打磨了几十年,又粗又哑,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往外倒的:“神迹,这绝对是神迹啊。老夫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船。有了它,老夫就算把这条老命扔在海上,也要给大明打下
一个万世海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眼睛一直盯着图纸,像是在对着那条船说话。
戚继光盯着图纸上那密密麻麻的炮门看了很久,忽然退后一步,双手抱拳,朝陈瑾深深一揖。这一揖不是方才寒暄时的虚扶,是认认真真的一点都不敷衍,腰弯得比见任何上司都更深。
刘显的反应就直白多了。
他把歪倒在旁边桌上的酒盏扶正了,拿起来猛灌了自己一大口,抹了把嘴,眼睛兀自盯着图纸上那排火炮,啧啧地直摇头:“好家伙,一船七十二门大炮。这要是开到红毛番的家门口,一轮齐射就能把他们连人带码头全轰成
渣。”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脸上的刀疤跟着弯起来,可笑容收住之后,眼里那团火烧得比方才更烈。
张居正一直坐在旁边倾听,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
他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三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大半辈子的老将围着一张图纸,压低了嗓子争论着炮位间距和桅杆高度,一个个脸上带着连他们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的亢奋。
然后他又看向陈瑾。
这少年就站在桌案旁边,负着手,神色淡然,好像刚才画出来的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巨舰,只是一篇普通的课业文章。
张居正心里翻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很清楚陈瑾是个天才,从在成都文殊院第一次读到那篇还略显生涩的制艺文章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脑子里,连造船的技艺都藏得这么深。
见几个心腹爱将喋喋不休,他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走到桌案前,手掌在那张图纸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按在了一件刚刚铸成的国之重器上。
“好,好一个’大明威海级’铁甲风帆战列舰。”张居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把暖阁里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压了下去。
“图纸有了,统帅也有了。守正,你再说说看......南北两支水师练成之后,头一步该怎么走?”
陈瑾重新走到地图前,这一次他的手指不再是从容地划过空白的海面,而是像一把出鞘的刀,一刀一刀地劈下去。
他先点在朝鲜半岛南端那片突出的海域上:“俞老将军的北洋水师练成之后,头一步便是北上,拿下朝鲜半岛南端的济州岛。那地方是东海与黄海的咽喉,拥有天然良港,易守难攻,拿下来就是大明在东北亚地区最坚固的前
进堡垒和基地。”
他的手指从济州岛往东北方向一划,落在日本列岛最北端那块大片尚未被开发的广袤土地上,“第二步,水师跨海直取日本北方的虾夷地......北海道。那片土地眼下尚是无主之物,日本各大名忙着在几座大岛上抢夺地盘,根
本无暇北顾。大明先占了,就等于在日本列岛的北面钉下了一根楔子。”
随后他的手指重新回到地图中央,从朝鲜海峡往南,划出一条弧线:“到了这个时候,北洋水师一部从虾夷地往南压,另一部则从济州岛向北,一南一北,把整个日本列岛死死地钳在中间。
“如此一来,大明在日本谋夺金银等物资的途径就不会被截断,日本那些大名想跟大明贸易也好,想跟大明翻脸也罢,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两面夹击。”
他转过身,手指重新点上地图,这一次是福建对面那座孤悬海外的大岛。
“南洋水师成型后的第一步,是跨海东征,把小琉球也就是台湾岛全面拿下来。那岛上土地肥沃,水源充足,筑城屯田之后便是大明在东海之上永不沉没的堡垒。第二步,以台湾为跳板,光复琉球国。琉球国眼下被日本萨摩
藩暗中操控,明面上还挂着朝贡的名头,实际上早成了萨摩的提款机。
“大明把琉球群岛夺回来,海防就往东一下子推出去上千里。济州岛、虾夷地、台湾、琉球......这四颗钉子扎下去,大明就在东亚拉起了一条没有缺口的坚固海上防线。”
他把拳头往地图上重重一砸,“砰”的一声闷响在暖阁里回荡,“到了那天,不管是谁......日本的浪人、萨摩的水军、红毛番的夹板战舰,只要敢越过这条线,就将是大明巨炮的活靶子。”
戚继光坐在那里,沉默良久。
他并非是被这番话点燃了热血,而是冷静下来了。他这个人的习惯就是这样,越是宏大的蓝图摆在面前,他越要往最细的缝隙里去看。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目光重新投回到案上那张“威海级”战列舰的图纸,盯着船舷两侧那密密麻麻的炮门看了又看,眉头慢慢拧紧了。
“陈公子,这图纸上的战舰是好战舰,你的布局也无可挑剔。可戚某还有一个隐忧。这‘威海级’战列舰,单侧三十六门重炮,全舰多达七十二门。可眼下大明工部和兵仗局存的那些炮......佛郎机、虎蹲炮、碗口铳,要么射程
太近,要么装药不足,要么铸得粗糙动不动就炸膛。
“拿这些家伙装上你设计的‘威海级’战舰,炮位倒是可以填满,但打出去的铁弹怕是连西夷战舰那三层橡木船壳都啃不动。”
俞大猷听了也不禁点了点头。
他可是打水战的老手,最清楚火炮在海战中占据的分量。
他说戚师说得对,海上不是陆地,陆地上一炮打偏了还能拿步卒往上冲,海上错过了射击窗口,转个舵的工夫自己就成了靶子。
刘显也难得收起了脸上那副大大咧咧的表情,他说他手底下的兵有不少是打过倭寇的老卒,虎蹲炮打倭寇的舢板还行,真碰上佛郎机那种夹板大舰,炮弹砸上去就跟石子丟水里差不多。
陈瑾看着这三张忧心忡忡的脸,心里反而生出了一丝敬意。
这才是真正懂打仗的人。
换作别人,看到“威海级”战列舰的图纸早就激动得不知东南西北了,可这三个人,兴奋归兴奋,眼睛却始终盯着最致命的短板不放。
他没有再叫人上新的宣纸,只是把桌角那盏烛台往近处挪了挪,拿笔在一张空白的纸笺上勾了几笔。
寥寥数笔,一尊身管修长、炮尾粗壮,带有准星和照门的重型火炮便跃然纸上。
陈瑾说这叫红夷大炮......比起眼下兵仗局铸的那些炮,管更长,壁更厚,射程能打到数里之外。
但光有炮样还不够,造炮的法子才是关键。
陈瑾搁下笔,把那张纸笺推到桌子中央,说眼下工部铸炮用的是泥模法,做一个泥范要晾上好几个月,铸完还容易留砂眼,装足了火药一炸膛,死的首先是自己的炮手。他顿了顿,抛出了个让在座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的名词:
铁模铸炮。
戚继光抬眼看他,说工部向来用泥模,铁模怎么弄?
陈瑾说铁模的好处就是快。
泥模做一门炮的范子要好几个月,铁模几天就能出一副。而且铁模冷却快,铸出来的炮管内外硬度不一样......内壁冷却急,硬得像过的刀锋,外壁缓,韧得像铁鞭。这样造出来的炮,装足了火药推得远,还不容易炸膛。
戚继光听得眼神越来越亮,可还没等他开口,陈瑾已经把笔又提了起来,在纸笺的空白处画了几个均匀分布的小颗粒。
他说有了好炮还得配好火药。
眼下军中使用的火药呈粉末状,受潮结块不说,点着之后燃烧不均匀,推力忽大忽小,炮手每次点火都跟赌命一样。
他在那些小颗粒旁边写了几个字:颗粒火药。
把火药粉加烈酒或童子尿搅拌均匀,压成大小均匀的颗粒,晒干之后不易吸潮,燃烧速度比粉末快得多,推力会翻上好几倍。
铁模铸炮,颗粒火药。
这两样东西,一个用来解决炮的问题,另一个则解决火药存储、运输和威力不足的问题。
戚继光把那张纸笺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猛拍一下大腿,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炸耳。
他拍完之后自己大概也觉得有些失态,可他实在顾不上那些了,他说这要是真能造出这等炮,配上这等火药,别说西夷的橡木船,就是铁打的城墙,戚某也能一炮轰塌。
张居正在旁仔细倾听,他眼底的光比方才更加沉亮。
可他的思维终归跟戚继光不同。戚继光想的是怎么打赢海战,张居正想的是打海战前后的事......银子。
张举开口的时候语气并不急切,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掂分量:“图纸有了,制造好火炮和好火药的法子也有了,南北两大水师随时可以开始筹备。
“问题是银子在哪儿?皇上从四川盐铁贪腐案追回的赃银中划拨了五十万两作为水师的启动资金,但这笔钱要造船、铸炮、募兵、囤粮,简直是杯水车薪。目前太仓的存银连边军饷给付都捉襟见肘,绝无余力再往水师投一
个大子儿。
暖阁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不是第一回因为银子卡住脖子了,在座的三位将军对此再熟悉不过。他们都是从地方上一刀一枪打出来的,谁没经历过拿着兵部的调令去户部要饷,在衙门口等上一整天连杯热茶都喝不上的日子?
可水师是吞金巨兽,一条“威海级”战列舰的造价足以顶好几条寻常战船,再配上七十二门新式火炮和颗粒火药,那绝对是拿银子往海里填。
陈瑾却笑了笑。
他的笑意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可张居正认得这个笑容。在捧日堂,在乾清宫,在每一次被逼到看似无路可走的时候,这少年总是这么笑一下,然后从从容容地从袖子里抽出谁也想不到的底牌。
就见陈瑾开口,说恩师您不要慌,造船的银子,不用朝廷从太仓库银里挤,也不用去搜刮老百姓。他要让那些手里攥着金山银山的富商巨贾,排着队、抢着,求着朝廷收下他们的银子。
张居正的眉毛挑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知道陈瑾接下来要说的东西,恐怕比那张“威海级”战列舰的设计图纸还要来得颠覆。
陈瑾说朝廷完全可以发行海事债券。
当他说出这个新名词的时候,暖阁里四个人脸上都是一片茫然之色。
有鉴于此,陈瑾便换了个说法......朝廷以皇上和内阁的名义,向民间借钱。一万两银子一张债券,三年为期,到期归还本金,外加两成的利钱。
俞大猷连连摇头,花白的胡须跟着晃动。他说江南那些豪绅巨贾精明得紧,朝廷借钱从来都是有借无还,谁肯掏真金白银买这废纸?
陈瑾说如果只是普通的借条,当然没人买。可要是这张债券跟未来的海贸利益捆绑在一起呢?
如果朝廷放出风去,凡是购买债券达到十万两的商贾,将来就能拿到皇家海贸勘合,由大明水师护航,合法出海贸易......甚至准许他们把族子弟送进水师中做后勤军官,披上官皮吃上皇粮呢?
张居正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脑子里那把算盘又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江南那些大海商和地主豪绅,最缺的不是银子,是朝廷的认可,是一个能见光的名分。
他们为了走私,年年要给海盗交保护费,给贪官污吏塞黑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往海上跑。
如果现在有这么一条路......不仅能光明正大地做海贸,还能受朝廷水师庇护,甚至让族中子弟混进体制内......那些穷得只剩下银子的盐商、丝绸商、茶商、海商和瓷器贩子,绝对会像疯了一样扑上来。
张居正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看陈瑾的目光已经不是欣赏了,是带着一种近乎忌惮的敬畏。
他说守正啊,你这脑子怎么长的?你是在拿未来的海贸暴利,提前套取民间的闲置金银来造水师。这不是理财,是空手套白狼,你小子简直是个妖孽啊!
陈瑾微微欠身,说恩师过誉了,不过是物尽其用罢了。
张居正站起来,手掌在桌案上重重拍了一下,那声脆响把烛火都震得晃了晃。他说明日老夫便进宫面圣,请旨发行海事债券。
“戚帅,你马上从蓟镇挑出最精锐的火器工匠,分批秘密南下,不要走官道,不要打旗号。
“俞老将军、刘总兵,你们今晚就派出心腹,带上造船图纸提前动身,腊月之前务必赶到登菜和月港,筹建船厂,沿途不许跟任何人透露此行目的。此乃大明最高机密,在新舰下水之前,连兵部和户部都不能知道半点风声。”
戚继光、俞大猷、刘显齐齐单膝跪地,抱拳轰然应诺。
他们的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铁甲和膝甲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在安静的暖阁里久久不散。
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三将披上大氅,把陈瑾刚刚誊抄完的战舰、火炮和火药图纸贴身藏好,在游七的引领下从不同的侧门悄然离开相府,消失在京城深冬的夜色里。
暖阁里只剩下张居正和陈瑾两个人。
地龙还在烧,火苗舔着铜盆边缘,把满地的烛影晃得忽明忽暗。
张居正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残茶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茶盏上袅袅散尽的微弱热气看着陈瑾,问他接下来的打算。
陈瑾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丝缝隙。
外面的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夜空里一轮皎洁的冷月悬在那里,银白的月光铺在满院的积雪上,安静得不像是京城。他说恩师,学生该回四川了。离家太久,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张居正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透着一股长辈才有的厚重与期许。他说回四川也好。秋闱是你入朝堂的头一道门槛,没有举人功名,什么都是虚的。
“四川巡抚罗瑶是老夫的门生,新任总兵郭成是俞大猷和刘显的老部下,都是靠得住的人。你在四川要是碰上什么阻力,别硬顶,给老夫写信,那面御赐金牌也别压箱底,该亮的时候亮出来。”
陈瑾深深一揖,说多谢恩师。
他直起身的时候,窗外那轮冷月正好移到了中天,月光把他半张脸映得清如水。
他望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空,心里清楚地知道,京城这一程,该画上圆满的句号了。而下一程,在蜀地,在那座芙蓉花开的锦官城里,有一个人在等他,有一场秋闱在等他,有一片比海权更广阔的棋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