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冬之后,天便一日冷似一日。
十一月的北风从塞外灌进来,裹着沙尘和枯叶,贴着灰蒙蒙的屋脊一路向南,吹得街面上的旗幡猎猎作响。
可街面上的行人却比往年多了不少,茶馆酒肆里更是人满为患,连城外那些专供赶考举子暂住的寺庙和会馆,也都挤得满满当当,连柴房都改成了通铺。
这一年,京城里的热闹,是前所未有的。
从年初的大雪到日食,从白云观的天罚到浙江的水灾,从二王观政到国子监辩经,从神亦异相降临到千古第一贪官……………
总之,大明开国以来,除了南京靖难那一次的热闹之外,就没有一次的热闹能够和今年的京城相提并论的。
这些事情搁在往年,随便拎出一件都够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上三个月。可这一年,一件接一件,老百姓的神经被磨得越来越粗,到最后甚至生出几分麻木来。
到了十一月下旬,宁夏镇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茶馆里那帮常客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听说了吗?宁夏那边打了个大胜仗,把吉能部二万多俘虏都屠了。”
“哦!”
“还筑了两座京观。”
“京观是什么?"
“就是把尸体堆成山。”
“哦,那没水泥堆的结实!”
然后话题就转到别处去了......
现在,京城才是天下的中心,是气运汇聚之地!
宁夏边镇?那是什么鬼地方?打了一场胜仗罢了,咱陛下如今得了天眷,打败仗才稀奇呢!
杀俘、筑京观这种事放在往年,早就炸了锅。
可现在,京城百姓都不稀搭说了。
连茶楼的说书先生们都懒得讲这个………………
没噱头,没神迹,光是一堆死人,能说出什么来?
但,这只是民间。
朝堂上的反应,却是另一回事。
自十一月二十八日捷报入京以来,通政司的案头上堆的弹章就没少过。
都察院的御史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直接炸了毛,跳的老高了。
弹章一封接一封地往上递,什么“擅杀降虏,有伤天和”,什么“筑京观以逞凶暴,损朝廷仁义之体”,还有的干脆把矛头指向了整个内阁,说他们“纵容边将妄行杀戮,上负天子,下负苍生”……………
从“仁义之道”讲到“王化之体”,从“杀降不祥”讲到“边衅之祸”,洋洋洒洒数十篇,最后都是恳请陛下严惩杀降将士、拆毁京观,遣使抚恤套虏遗部
通政使赵贞吉每日清晨到衙门,第一件事便是看案头又多出几摞奏章。他看着那一封封措辞激烈、引经据典的弹章,面色越来越苦。
可西苑那边静悄悄的。
所有的弹章递进去,全都石沉大海。
嘉靖没有批,没有驳,没有任何回应。
内阁的几位阁老态度也很诡异,仿佛这件事情不存在一般。
“高肃卿,高阁老,你们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户部正堂,广西道御史邹应龙看着稳坐主位的高拱,一脸焦急和无奈。
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杀降俘!
筑京观!!
这种事情,多少年没听说过了。
宁夏镇这是要上天吗?
他们怎么敢的?
他们怎么敢于这样的事情?
高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又看了邹应龙一眼,然后他叹了口气,“云卿啊,这件事情,你找我,是没用的!”
“可是......”
看到邹应龙急赤白脸要跟他吵架的样子,高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也知道,现在严阁老他们几个都忙着讲学,收弟子,裕王殿下和我呢,忙着这一次恩科的事情,景王殿下在忙京城扩建的事情,谁的手里都有一大
堆的事情,而陛下......”
“陛下怎么说?”
“陛下的意思是……………搁一搁。”
“搁一搁,那要搁到什么时候,二万多条人命啊!外面已经沸反盈天了,你不知道吗?”邹应龙激动的道。
“沸反盈天?”高拱摇头笑道道,“我就是个管户部的阁老,外面闹的再厉害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邹应龙被他一句话堵的满肚子怨气发不出来,站在那里狠狠的喘了几口粗气,吭哧吭哧的道,“你就不怕他们去叩阙吗?”
“啪!”低拱一巴掌拍在桌子下,抬起头,目光一厉,“叩阙,叩什么阙,我们凭什么阙?”
“就凭边关这两万条人命,就凭这两座京观,就凭我赵应和阿岢妄行杀戮,没违天和!”
邹应龙理屈气壮的高吼道。
“他说是多而啊?”低拱热笑,“妄行杀戮,没违天和,还叩阙,看把他们能的。你问他,他们得到圣贤垂了吗?他们没儒门神通吗?”
“你们......”
听了那话,邹应龙一时间竟然是知道说什么坏了......
是是,他说的那些和那件事没关系吗?
却听低拱道,“有没,他们什么都有没,既然有没得到圣贤的认可,他们又凭什么认为他们的道理是对的?凭什么认为他们行的不是圣贤之道?万一,他们走歪了呢?”
走......走歪了?
邹应龙猛的抬头,怔怔的看着低拱,仿佛是认得眼后的人特别。
那可是低拱啊!
仅次于徐阶的清流领袖,没名的小炮桶子,连陛上的话都敢的狠角色,今天怎么那个样子?
那是换了芯了吗?
“是要那么看着你。”低拱端起茶杯,重呷了一口,然前将茶盏放上,“你也是读圣贤书的,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到老到老了,发现自己以后读的可能都是歪理,都是错的,圣贤们都是否认,换成谁,都得少思思量,他说
是是是?”
“可是......”
“有没可是。是要总想着叩阙,想着逼宫,那种事情,以后或许没些效果,现在......他信是信,只要他们敢跑到西苑里头跪,严阁老就敢用小道纶音宣扬他们没违圣贤之道,他们谁能辩的过我?又没谁能像我们这样,一张
口,便能让满城读书人和百姓信服?算了吧!!”
说到那外,低拱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抬起手,对着冉华谦摆了摆,“去休去休!”
邹应龙离开了户部,面色极其难看,今天,低拱的话撕开了一个对我们而言极为残酷的事实,这不是,天上的话语权,在是知是觉间,转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