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道人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他望着那玄衣青年的眼睛,背脊蓦然一凉,一股寒气从心底窜出。
脸上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带着些许颤音,强自镇定道:
“骨道友莫要开这等玩笑...你不是骨道人,还能是谁?你我相识数百年,莫非我还认错不成?”
楚墨见状,心中甚是满意:“【众生相】果然玄妙非凡,竟连这朝夕相处数百年的旧友,也难辨真伪。”
没错,这玄衣青年“骨道人”,正是楚墨。
他先前寻到了实力稍逊的骨道人,以【众生相】将其命数尽数掠夺,化为幽都鬼民。随后便通过【我即众生】替代对方的身份,前来皮影市拜访影道人。
此刻,望着影道人略显不安的神情,楚墨忽然呵呵低笑一声。
笑声在静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影道人心中警兆骤升,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一轮恢宏的大便闯入视野之中。
其光万丈,映照出一片纯金透亮。将影道人那张俊美的脸庞,映衬得毫无血色。
“你——”影道人目眦欲裂,惊骇欲绝。
“轰!”
大日砸落,金色光焰瞬间吞没了影道人站立之处,重重阴影登时蒸发。
这仅仅是开始,既然说让对方吃个饱,楚墨又怎会食言?他最讲信誉了。
“轰!”
第二轮同样炽烈的真阳大日,紧接着第一轮的余威,再次自虚空浮现,轰然砸下!
地面化作琉璃,刚重建小半的皮影市再度消失。
影道人身形甫一重塑,便又结结实实吃了一发,在光焰中扭曲消失。
楚墨依旧未停。
“轰!”
第三轮大日,如约而至。金色焰火流浆,淌在洞天之中,大地再无任一凸起之物。
片刻之后,光焰徐徐散去。
影道人原先站立之处,一块斑点大的影子蠕动着涌出,勉强汇聚出完整的人体。
完成三次重塑的影道人,气息萎靡到极点,身形虚幻不定,脸上再也找不到一丝血色。
“骨道人怎么会这一招?!”
他眼中尽是惊惧之色,全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再也顾不得探究真相,狼狈的催动着市主的权柄。
一条黄泥小路,自脚下仓促浮现,灰雾弥漫。
“走!”
一只脚迫不及待地踏上了阴路,眼中进出希望之光。
就在他即将没入灰雾之时。
眼前一花,天旋地转。
预想中的逃遁并未发生,影道人愕然发现自己没有离开鬼市,反而置身于一条古老街巷之中。
石板铺路,砖木搭屋,人影匆匆而行,交谈、劳作,人烟火气十足,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前方街角拐弯处,两道身影并肩走了过来。
左边一人,身着惨绿长袍,挺着鹰钩鼻。
右边一人,瘦骨嶙峋,宛若活着的骨架。
“疫道友...骨道友....你们...”
影道人瞳孔放大,思维混沌。
对方不是刚才还在用大日砸自己吗?怎么会与道人一起出现在这里?这又是何处?
疫、骨二人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两人脸上同时一丝诡异的微笑,目光幽幽地落在他身上。
下一刻,影道人只觉灵台一沉,无边无际的黑暗袭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幽都金阙中,楚墨意识居于天上,静静地望着下方。
街巷间多出一道略显茫然身影,很快便融入鬼民之中,开始正常的生活于此。
楚墨撤出心神,满意的点点头。
以他如今的修为催动真阳轮,若真想击杀一个没有“法”的三阶修士,何需三轮?一轮足矣。
之所以如此麻烦,自然是为了不浪费。命数完整的影道人,才是【众生相】掠夺的最佳对象。
“如今,已有三座鬼市落入我手。”
楚墨盘算着,“二十六号疫市,得了疫鬼炼制之法与诸多方资源;在骨道人那里,得到了‘白骨观’这种诡异的炼制法门。
现在还弄到了‘影祟'。幡灵种类倒是能多起来了,威能更盛往昔,不错不错。”
这几种鬼物的威力都还算可以,只是这三人因为担心无法掌控,所以不曾炼制太多高阶鬼物。
楚墨倒不用担心这种问题,只要是鬼物,再多也无法摆脱《玄幽真经》的掌控。
除非两者之间,实力天差地别。
“这些鬼市之主,个个都有花活。也不知未接触的市主手中,有什么好东西?不过……”
楚墨略一扬眉,想起了从忘道人口中听到的那个词————“禁忌”。
影、骨、疫三人,皆为一方鬼市之主,居然对此似乎全然不知?
“活了数百年,坐拥鬼市这种信息渠道,竟连一点关于‘禁忌’的风声都未曾听闻?怪哉,怪哉...”
心中疑云微生。是“禁忌”之事太过隐秘?还是...有什么力量,在刻意掩盖相关信息?
这样想着,楚墨右手抬起,虚虚一握。
霎时间,身前空间微微荡漾,一道漩涡悄然浮现,内里光影沉浮变幻。
【地图:浮黎天】
成就金丹修士的存在发生质变。所以他现在能够唤出稳定通道,链接两界。
楚墨没有犹豫,随即一步迈出,身影没入漩涡之中。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如潮水般卷来。
但这一次,感觉与以往截然不同。
不再有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他步履从容,仿佛走在平坦的陆地上,毫无颠簸。
望着通道两侧沉浮变幻的光影,楚墨心头忽然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
即便自己此刻踏出通道之外,以真身直接暴露在界海之中,似乎也能安然无恙,不会被虚无所同化。
这是冥冥中的一种感应,一种对自身实力与新境界的认知。
楚墨摇了摇头,将这有些冒险的念头抛诸脑后。
“永夜海与浮黎天,不知相隔多少重虚空与维度,距离难以计量。
真贸然踏出,若无法再次唤出通道,迷失在无尽界海之中,找不到归途...”
界海无垠,且并非固定,坐标每时每刻都在变换。
如是落入其中,活着倒是不成问题,只怕是要停止思考了。
他收敛心神,不再理会外界光怪陆离的景象,顺着光影通道稳步前行。
浮黎天,云海之上,悬山星罗棋布。
云气氤氲,仙葩点缀,峰峦叠嶂,皆笼罩在一片朦胧仙光之中。
今日,又到了度宗几乎每日都会举行的收徒大典。
专门用于接引新弟子的平台前,已汇聚了乌泱泱一大群凡人。
他们或来自浮黎各方,或源于异界位面,衣着各异,有的华丽,有的朴素。
但,此刻皆神情诡异,忐忑不安地四顾打量。
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执事弟子,正举着一面虚幻的幡旗,对着人群高声宣讲门规,神色严肃。
下方人群偶有骚动低语,令他眉头微皱,正欲出手震慑。
突然!
一道深邃虹光,自极高远的天际划过一条弧线,其速之快,恍若瞬移,顷刻间便已掠过仙山上空,朝着宗门深处投去。
“以身化虹?!”"
那执事弟子的动作蓦然停住,愣愣抬头,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是金丹真人!不知是哪位宗门内的高修,刚从外界归来?这幽色的虹光...倒是头一次见,好生特别。”
眼中闪过一丝艳羡,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重新低下头,清了清嗓子,对下方凡人们说道:
“都看到了吧?方才那道瞬息千里的虹光,便是宗内高修才能驱使的神通。
只要你们能通过考核,拜入宗门,潜心修炼,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如那位高修一般,逍遥天地,遨游寰宇!”
原本还有些胆怯的凡人,听闻此言,眼中纷纷燃起炽热,登时下定决心。
执事弟子见状,心中甚是满意,挥了挥手中的幡旗虚影。
“现在,所有人,依照顺序,上前登记,莫要拥挤。”
“宗门高修”楚墨,此刻已在自家洞府所在的仙峰安然落下,站定身形。
他未回洞府,只是立于云海之畔,以【众生相】视角,静静观察着偌大的度厄宗。
诸般因果命数映入眼中,浩瀚复杂、璀璨目眩。
无数颜色、亮度、粗细各异的“丝线”,从宗门每一个角落升腾而起,纵横交错,层层叠叠,密如鱼网堆叠。
比之永夜,复杂了何止千倍万倍。
“这……”
楚墨呆呆的看着,丝线各有不同,但凡是承箓筑基者,皆有一条延伸向上,直没上天,入不可知之处。
那丝线并非十分粗壮,却给他一种坚不可摧的感觉。
因果丝线说是丝线,其实本质并非如此。只是【众生相】以楚可以理解的方式,将抽象的因果,命数等概念,显化出来的意象。
丝线没入的“天上”,也仅仅是因为“那里”对应着他认识中,属于“高”的这个方位。
“是‘箓吗?”
楚墨心中暗道。他自己的身上,亦有一条丝线,直直链接“上天”。
“咦?”
忽的,他从自己身上看到另一条特殊的丝线。
沿着这条线一“路”望去,一道青衣人影便出现在眼中。
或者说,是他手中那面虚幻的幡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