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崔善善再度睁眼,眼前景象发生变化。
她被禁锢在原地,入眼,是一片空寂且广袤无垠的灰白。
吞没了一切声响与足迹,她无法寻觅出路,甚至无法辨明方向。
#......
连一丝天光都望不见。
如此沉缓凝滞的氛围,冷漠且阴郁,闷闷地,压在人心上。
少女心下一慌,左顾右盼。
耳边传来一道不男不女,听不出虚实的声音。
“为何不杀了他?”
崔善善抬起头,茫然望着眼前的灰白。
“杀了他,你很快就能出去,拯救你的伙伴了。”
“是不能,还是不想?”
崔善善听罢,垂下眸,反问自己。
是啊,为什么下不了手呢?
分明只是一个幻境而已......
少女的眼泪悄然滴落在身前,落于地面,漾开了一圈圈淡淡的涟漪。
她想,或许是因为不能。
旧时,在她与蔺玉池还没相熟时。
那时的他有千百种理由杀了她,可他一次都没有。
她知道他对她谈不上怜悯,那时的她是弱小且无用的,她是万千个凡人中微不足道的那一个,她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蔺玉池从来没有真正对她下过杀手。
一次都没有。
又或许是因为不想。
从她的魇境出来后,她也问过蔺玉池,为什么呢?
而他却回避了她的问题,还说,只恨不能替她杀了那些人。
崔善善也是这样想的。
扪心自问,她喜欢蔺玉池,而蔺玉池也对她怀有同样的喜欢。
当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为那个人着想。
会担心那个人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遇见坏人,被人欺负。
当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内心只能装得下喜欢的人,又怎么会想杀了他呢?
崔善善认真地想了想,开口回答:“是不能,也是不想。”
“我会出去的,不仅仅是为了我的伙伴,也是为了......”
为了蔺玉池。
崔善善稍稍垂眸,她知道蔺玉池的自毁倾向有些严重。
很多时候,他一心求死,更想拉着她一起死。
可是这一次,他都没有经过她同意,就擅自想要跟别人同归于尽。
太自私了。
他怎么不想想自己身旁还有一个她呢?
他自己死得爽了,让她怎么办?
是想她活在失去亲朋与爱人之间的双重愧疚里度过余生么?
他以为,跟别人共同赴死,她就能原谅他杀死了那些修士了?
崔善善心中越发气愤,暗道蔺玉池真是把她看扁了!
虚空中的声音稍微沉默了片刻,而后又开口道:“还余下最后两个阶段,魔境会根据魇主的意愿重新修正,如若再无法突破,你便永远无法从魇境脱出......”
“是要杀,还是再赌一个渺小的可能?”
模棱两可的声音逐渐淡去,崔善善忽然漂浮起来。
一团光将她包裹住,崔善善的意识很快就被它淹没了。
*
那日过后,崔善善消失在了蔺玉池的世界里。
为了再度回到魔宫,少年跋涉千万里,一路从妖界杀回了魔域。
很快,他的事迹惊动了他的父亲。
蔺玉池被接回王宫了。
他衣衫褴褛地站在父亲跟弟弟面前,稍微有些局促。
许久没有见到弟弟,少年眼里蕴着一层薄泪。
他忍不住擦干带血的双手,走上前拥抱了一下弟弟。
他的生父老了许多,容貌却仍旧俊逸:“人族太猖狂,你二人身为王储,孤需要你们为魔域做出贡献。”
当他说到人族的时候,眼里蕴着一股强烈至极的仇恨。
蔺玉池才知道,是仙盟跟魔域开战,派出的细作渗透了魔军,使得魔域打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败仗,阿父为此跌落了数个大境界。
“孤定要他们尝尝,被最看重之人背叛的滋味......”
自此,魔军不由分说地开始了对兄弟二人的训练。
每一次的训练都是对两人生命极限的考验,残忍到令人发指。
陷在仇恨里的阿父完全变了一个人。
蔺玉池也因此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滔天的仇恨将他压抑得喘不过气。
旧时,妖界要讨伐人族,妖族需要大量灵矿所做的武器,他被卖到了奴隶坑。
自此,对人族的怨恨悄然在他的内心生了根。
如今回到魔域,他的生父再次为他重新延续了这一份痛苦。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是为了杀戮。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没有尽头,无可终止的杀戮……………
这一日,少年坐在自己的寝宫之中,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想起了什么人。
他恍然想起了某个,忽然从他生命里消失的人。
那日之后,她残忍地抛弃了他。
整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罢,少年眸底逐渐转为晦涩,而后从兜内摸出一片被保护得很好的衣角。
他神情阴郁地盯了它半晌,而后将它紧紧攥在掌中,一簇魔火从学心缓缓升起。
不到片刻,那片仅剩的衣角便轻易化为了齑粉。
人族最可恨了。
他走出殿外,发现了自己的弟弟正隔着远远的宫道与自己相望。
阿鹤似乎刚从魔宫出来,脸上多了一个红红的巴掌印。
而他的右手边,正提着一个食盒。
蔺玉池伸手接过,发现里面全是自己平日里吃不到的珍贵食物。
少年咽了咽口水,眼里升起几分欣喜:“阿鹤,这是你送给我的?”
弟弟似乎不太擅长讨好他人,语气很生硬:“嗯,先前我总是看不起你,你吃了它,就算我们冰释前嫌。”
蔺玉池眼里蕴了三分惊喜,他才伸出手结果,阿鹤却将他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扯,袖中的毒匕捅穿了他的心口。
“对不起,长兄,人间只有一个人能去,而那个人只能是我。”
弟弟的语气冷漠无情,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内心。
他颤颤抬眼,发现阿鹤的眼底已透出了厌烦与不耐。
蔺玉池浑身无力地倒在地上,口中涌出黑血。
阿鹤往后退了两步,高高在上地睨着自己倒地的长兄:“你早该死了,长兄,你不该回来的。”
蔺玉池一怔,眼里又流出了血泪。
他千辛万苦地从妖域杀回来,却只是为了迎接兄弟的背叛。
为何所有人都会厌恶他,抛弃他,背叛他呢?
为何......他谁都留不住?
他痛苦至极地望着逐渐远去的弟弟,想要挽留他,张口却呕出了一口血。
他先前跟亲族学了一种血咒术。
这种咒术可以无差别差遣任何人,不过会令他的命格发生巨变,或许还会令他变得众叛亲离。
蔺玉池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
他脑中回忆着自己弟弟的一言一行,颤抖的双手逐渐变得发冷。
他也不想这样的,可是他受够了,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少年浑身颤抖着跪在地上,脊背处泛起一阵黑雾,瞳眸顷刻被某种奇怪的物质所染黑。
他已经受够了,不想再被抛弃了。
少年再度张开口,字字泣血地哭喊道:“阿鹤,我求你,求你留下来......”
阿鹤没有听见。
蔺玉池张张口,嘴里冒出一连串怪异且晦涩的古妖语。
转瞬之间,一股强大的力量迫使他内心的仇怨无差别地占据他的躯体。
少年被自己话语中的怨念所控制了。
待他清醒过来时,弟弟已经浑身是血躺在自己的脚下。
弟弟死了。
而他正捧着弟弟的心脏,一口一口地吞吃它。
浓腻的血液从心脏里溅满口腔,喉口不断痉挛地挤压喉管,排斥异物的侵入。
一股股又腥又咸的鲜红的血沫顺着嘴角蜿蜒至前胸,静寂的宫苑中响起一阵阵的干呕声,混合着喉腔黏?的吞咽声。
少年神智全无,只疯狂地想要将弟弟留下。
很快,一个男人朝他走了过来,在他身前站定。
见到他,少年逐渐恢复了神智。
少年怔愣地望着那玄色的王袍一角,浑身颤抖,呼吸不定地抬起眸。
男人肃声道:“阿玉,你杀了弟弟?”
蔺玉池恍然点点头。
下一刻,男人摸了摸他的头,称赞他:“很好,你通过了这次挑战,随我来进行洗髓。”
蔺玉池呼吸混合着血气,他站起身,望着自己浴血的双手,最后吐了个昏天暗地。
阿父为了确保这次行动万无一失,将他带到一处能望得见人族村落的山巅,动用一种残酷的秘法,要他将身上属于魔族的那部分血脉洗干净。
“阿父,我要洗几次?”
男人站在山巅,背对着他:“一直洗,直至彻底将身上的魔血洗干净为止,半点不许留,倘若中途停下,你便会死。”
“若是撑不下去,便眺望眺望远处的村庄,杀戮会激起你的斗志。”
说罢,男人转过身,不由分说地钳制住他的双颊,一双阴骛的眼紧紧地盯住他:“阿玉,记住,你如今所受的一切的苦难皆是因为他们。’
少年被迫与他对视,在他眼里望见了滔天的野心与汹涌的仇恨。
一刻钟后,男人离去,留下蔺玉池一个人站在原地。
耳边是呼啸的山风,少年望着自己双手沾染的血液,展开了一场针对自己的屠杀。
每一次洗髓,都如同被自己亲手虐杀千万遍。
他的脊梁骨如被人一节节打断,被残忍地拧碎,最后再重新塑造成一副不伦不类不可名状的躯干。
他眼睁睁地望着日升日落,眼睁睁地望着自己身上的血液与脉络逐渐变得透白。
他身上的血肉与肌骨也一点点地随之溃散,从身体上解离,一点点消逝在风中………………
魔域的怨灵很多,洗髓的过程中他无比脆弱。
每一日,都有成千上万的怨灵不断啃噬他,猛烈地撕扯他的身心。
他咬着牙将这些怨灵甩开,可顷刻之间,它们又再度贴上来。
密密麻麻的疼痛叠加在洗髓的痛苦之上,吞噬了他的心智。
有很多次,他都会因为洗髓太痛苦而晕过去,再孤独地醒来。
有时他会静静地坐在山巅之上,盼望着那个人能找过来,笑着对他说不要怕,对他说她还在。
然而每一次,他的期盼都落了空。
没有人来找过他,他又被人忘记了。
她说谎了。
顿时,蚀骨的仇恨,夹杂着对人族的失望与怨念,迫使他重新站起来,咬着牙继续忍受这些痛苦。
少年足足在山巅之上呆了两年。
他忘却了七情六欲,忘却了所有人,一心为自己洗髓。
数百上千个日夜,一次又一次的洗,洗去了他的肌骨,洗去他的血肉,洗去他原本的人形,使他自己逐渐变成了一团不人不鬼的,赤红色影子。
而崔善善被放出来之后,成为了个默默无闻的凡人。
她在寻找蔺玉池的路上,被杀了许多次。
一睁开眼,她却又转生到了另外一个凡人身上。
当她终于投生到一个稍微有些内力的凡人,打探到蔺玉池的下落,再从山底爬上来时,恰好是蔺玉池开始第九十九次洗髓的时候。
入眼昏暗一片,阴翳遮蔽了魔域的天空。
山巅上的风吹拂而过。
眼前已经没有蔺玉池了,崔善善默默睁大双眼。
他被虐得失去了浑身的血肉,甚至.......
他连个完整的人形都没有,只余下一个赤红色的影子,一团无法名状的血雾。
崔善善顿时就哭了出来。
这下,她更不知道出去要怎么面对蔺玉池了。
洗髓的过程极其痛苦,而山底下的魔族说他为了洗髓,足足在这里呆了两年。
那一刻,崔善善终于明白,蔺玉池为何不肯放过凡人了。
由凡人而起的苦难在他的心底生根发芽,阴差阳错地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正是对凡人的仇恨才支撑着他一路走到现在,所以,他的目的只能是杀灭这些凡人。
他为了活下去,为了这次的计划,付出了太多太大的代价。
如果这次计划失败,他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会付之东流。
从一开始,蔺玉池就站在与修仙界对立的立场里,再难以再改变了。
崔善善爬上山巅,呆呆地注视着眼前的那团模糊的血雾,脑中有些想不出来要说什么。
眼前的少年独自在这山巅呆了两年,孤独地守望着七百多个日夜与无数次更迭的星辰。
崔善善猜想,蔺玉池应该不认识她了。
她这副身躯,对他来说只是万千凡人之中的一个,而且先前跟他根本没有任何交集。
少女这样想着,并没有鲁莽地走上前。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不人不鬼的少年流眼泪。
发现自己最心仪的人成了这样,少女的心间无比酸楚。
在上来的时候,她也了解过这个洗髓的秘法。
这是洗髓的最后一个阶段,也正是他最脆弱,最难以设防的时候,更是……………
他最危险的时候。
在此时杀了他,不亚于用手碾死一只蚊子。
同样的,倘若蔺玉池在这个时候想要杀了她,亦是轻而易举。
魇境似乎正在迫使她做出那个选择。
可是崔善善见到那样痛苦的蔺玉池,心中却只有一个想法。
AB......
走上前,抱住他。
崔善善的眼泪顺着脸颊静静滑落下来。
正值黎明,云渐隐。
晦暗的苍穹朝山巅投射下一缕黯淡的光。
血雾呆呆地凝望着远处陌生的,无故流着眼泪的凡人,逐渐化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跌跌撞撞朝她走来。
那个凡人是个普通的女子身形,面容却笼罩着一片模糊的黑影,时而落下几滴眼泪。
她十分瘦弱,而且对他毫无防备。
她是谁呢?
蔺玉池挣扎着想要看清楚她的面容,一步一步走上前。
她手中执着长剑,或许是来杀他的。
可是为何,她要杀他,却一直看着他哭?
蔺玉池疑惑地想着。
然而,当他来到了她的面前,她却丢掉了长剑,瑟缩着,走上前来。
她似乎在端凝他的身形,然而此刻的他已经失去了原有的五官,成为了一个影子。
他已经失去自己了。
日光落在她的身上,山风拂起她的头发与衣角,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仍旧沉默地凝望着他,他同样凝望着眼前哭泣的陌生人。
一股说不清的情愫正在他的内心疯狂滋长。
片刻之后,他朝她走近一步,展开双臂??
将她抱住了。
他抱住了她。
一瞬间,少年听见了陌生人体内剧烈的心跳。
她汹涌的泪水落在他的身上,使他的体内有些发痒。
天光逐渐覆盖了正在相拥的两个人,崔善善也同样,颤抖地回抱住了他。
拥抱是有温度的。
被她抱住的几块地方正不受控制地,密密麻麻地发痒。
因洗髓而被他洗去的所有血肉与肌骨,正一点点地重新生长出来。
少女酸楚而滚烫的泪花一滴滴溅落在他的身上,流入他体内,流经五脏八脉,最终流向他的心间。
少年感觉自己的心脏重新被一股?暖的力量充盈起来,在心腔内不住跃动。
一个充满爱意的拥抱,使不人不鬼的他重新生长出了血肉与肌骨。
同时也为他这九十九次洗髓,赋予了崭新的意义。
似乎他先前所作的一切的努力,在此刻都有了该有的回报。
他重新感受到了来自她身上的温度,不由得闭上了眼。
少年紧紧抱住眼前的人。
他失而复得地张开口,对她说:“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