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满眼不舍地看了陈素素一眼,陈素素却是转身走进了震陈关,这让厉宁忍不住多想了一下。
这父女俩在唱什么戏?
“朕还要另外一个人。”
“谁?”厉宁一点也不吃惊,因为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我要顾家的小子,顾恒!”
厉宁大惊:“顾恒!你要他做什么?”
“这一场变故倒是让朕看清了谁忠谁奸,所以朕必须要带走顾恒!”
厉宁故作愤怒。
“这么说本侯费尽千辛万苦救的人,竟然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了!好!带顾恒!”
“过去—......
江风呼啸,卷起滔天白浪,狞江水面如沸,船身剧烈颠簸,甲板上水珠飞溅,湿衣紧贴脊背。厉宁立于船首,长发被风吹得狂舞,手中紧握那支未燃尽的烟花箭杆,指节泛白。他目光如刀,割开浓墨般的夜色,死死盯住前方江面——那里黑压压一片,是征北军水营的战船轮廓,如巨兽蛰伏,静待猎物入网。
“侯爷!”郑镖喘着粗气奔来,“后方镇东军已距我船不足三里!船底漏水,他们正以小舟强渡,再过半炷香,必至我船尾!”
厉宁未答,只抬手一扬,曹白立刻将第二枚厉风弹递上。厉宁却未接,只盯着那弹壳上一道细微裂痕——那是柳聒蝉炸船时震裂的旧伤,火药渗漏,若强行引爆,恐只炸得船身一颤,反暴露位置。他手指缓缓抚过弹身,忽而冷笑:“不必炸了。”
“啊?”郑镖一怔。
“他们追得急,船速快,吃水深,江心暗礁多。”厉宁声音低沉如铁,“传令,右舵三十度,斜切江流,往‘断脊滩’去!”
郑镖倒吸一口冷气:“断脊滩?那地方礁石密布,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
“那就赌一把。”厉宁眸光如电,“许仇若真想救陈世,必不敢在断脊滩开火——他怕误伤陛下,更怕陈世落水被冲走。而镇东军……章无常若真要弑君,绝不会让陈世死在江里,他要的是干净利落、无人可证的‘暴毙’。所以——他必会绕滩而行,从下游包抄!”
话音未落,厉宁已转身大步走向船舱:“冬月!把宁兮夫人请来!”
片刻后,宁兮披着素白斗篷现身,发丝微乱,面色苍白却眼神清亮。她身后跟着冬月,小手紧紧攥着母亲袖角。宁兮未开口,只静静望着厉宁,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惊惶,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娘。”冬月轻声唤。
厉宁朝她深深一揖:“夫人,此战凶险,宁兮夫人身份特殊,若我等失手被擒,陈世或可活命,您……却必成弃子。故今夜,有一事需夫人决断。”
宁兮终于开口,声音轻却稳:“你说。”
“夫人当年离宫,并非被迫,而是自愿。您留下冬月,是为保厉家血脉不绝;您隐忍二十年,是为等今日——等厉宁长大,等厉家军重聚,等一个能护您周全的人。”厉宁直起身,目光灼灼,“如今,那人就在眼前。但若夫人愿信我一回,便请随我登岸。”
“登岸?”宁兮眉峰微蹙。
“断脊滩北岸,有一处坍塌的旧烽燧台,底下埋着一条废弃的引水暗渠,直通江下三丈岩缝。那是当年周国与陈国修界碑时所掘,图纸早已焚毁,唯我厉家军老匠人口口相传。”厉宁从怀中取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递给宁兮,“钥匙在此。夫人若愿信我,便由您亲手开启暗渠入口。若不愿……”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我即刻命人将夫人与冬月藏入密舱,任其沉江,也好过落入章无常之手,受凌辱而死。”
江风骤烈,吹得宁兮斗篷翻飞。她垂眸看着那枚铜钥,指尖轻轻摩挲其上凹凸纹路——那是厉家军独有的“双戟缠云”徽记,与当年她亲手绣在厉宁襁褓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她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却如雪融春水,破开十年冰封。
“你爹……也用这把钥匙,开过我家祖宅的地窖门。”她抬眼,目光如刃刺入厉宁瞳底,“他说,钥匙不怕丢,怕的是人忘了门在哪。”
厉宁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
宁兮接过铜钥,转身牵起冬月的手:“走吧。我带你去看你爹最后站过的地方。”
船速骤减,右舵猛打,整艘战船如受伤蛟龙,劈开浪头斜刺入断脊滩水域。江面霎时变得狰狞——嶙峋黑礁如獠牙突刺而出,浪花撞成碎雪,船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甲板倾斜近三十度,众人匍匐抓牢缆绳,水手嘶吼着绞紧帆索。就在此刻,前方征北军水营方向突然火光冲天!
“轰——!”
三艘战船齐齐炸开,火球腾空,映得江面赤红如血。许仇亲率的先锋船队竟自爆两艘,第三艘船头撞上礁石,船身断裂,数十兵卒惨叫着坠入漩涡。
“许仇疯了?”郑镖目瞪口呆。
厉宁却猛地抬头:“不是他疯了——是章无常逼得太紧!他怕许仇抢先进滩接应,干脆毁其前路,逼其退守!”
果然,远处征北军阵列大乱,号角凄厉,战船纷纷调头回撤。而下游江面,十余艘轻舸如毒蛇出洞,借着暗流疾驰而来,船头赫然竖着一面金线绣“章”字大旗!
“章无常到了!”厉一浑身湿透跃上船首,刀尖滴血,“他带的是镇东军‘影鹞营’,全是水性顶尖的死士!”
厉宁一把扯开胸前衣襟,露出缠绕胸口的绷带——昨夜搏杀时新添的刀伤正渗出血丝。他咬牙撕开绷带,将伤口狠狠按在船舷木纹上,血渍蜿蜒如符:“冬月,取我剑匣!”
冬月飞奔而去,捧回一只乌木剑匣。厉宁掀开盖子,里面并非长剑,而是一柄三尺短刃,刃身泛幽蓝冷光,鞘上镌刻八个古篆:**“斩龙·宁兮所铸”**。
宁兮身形微晃,踉跄一步扶住桅杆。
厉宁单膝跪地,双手托剑高举过顶,向宁兮深深叩首:“母亲,此剑乃您当年熔尽嫁妆金玉所铸,刃中掺入您一缕青丝、我一滴脐血。今日,儿以此剑,请您执掌断脊滩之战!”
满船寂然。
宁兮缓步上前,伸手抚过剑鞘,指尖颤抖却坚定。她解下斗篷,露出内里素麻中衣——腰间竟束着一条寸宽玄铁腰带,带扣形如展翅凤凰,正是厉家军“凤衔环”制式。
“我本是周国工部侍郎之女,嫁入厉家前,已掌三州军械监造。”她声音平静如古井,“断脊滩暗渠入口,在烽燧台西侧第七块青砖下。但入口机关,需以‘凤衔环’腰带为钥,配合此处江流潮汐时辰,方能开启。”
她指向江面某处漩涡:“此刻潮位正低,漩涡中心距岸三十丈。若我亲自下水开启暗渠,需有人持剑护我入水——剑锋所向,必断敌舟锚链;剑光所至,必慑敌胆。”
厉宁霍然起身:“我来!”
“不行。”宁兮摇头,“你身上有伤,水下缠斗必泄气力。且你一露面,章无常必倾尽全力狙杀。此战,需你坐镇明处,诱其分兵。”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柳聒蝉脸上:“老柳,八日剑可断玄铁,你水下功夫如何?”
柳聒蝉抹了把脸上的水,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当年在北寒冰湖,我靠一口气回旋三刻钟,杀七名雪狼卫。”
“好。”宁兮解下腰带,交予柳聒蝉,“你持剑护我入水。记住,只护我一人,不杀一人——因你若杀人,必溅血染水,章无常便知我们意图。”
柳聒蝉郑重颔首,将八日剑插回鞘中,又取过厉宁那柄“斩龙”,横抱于怀:“夫人放心,只要我柳聒蝉还有一口气,绝不让一滴血污了这江水。”
此时下游轻舸已逼近五十丈,影鹞营死士纷纷抛出钩爪,攀附船舷。魏猿的援军尚在十里之外,炮声隐约可闻,却远水难救近火。
厉宁猛然抽出腰间短刀,在左手掌心划开一道深口,鲜血汩汩涌出。他蘸血在船帆背面疾书三字——**“宁在滩”**。
“放帆!”他厉喝,“全船挂满帆,直冲滩心!”
船帆轰然展开,东风骤烈,战船如离弦之箭撞向断脊滩最窄处。礁石群中,一座半塌烽燧台赫然矗立,台基被江水蚀出巨大空洞——正是暗渠入口所在!
“跳!”宁兮一声清叱,纵身跃入江中。柳聒蝉紧随其后,如两条游鱼没入墨色波涛。
几乎同时,下游轻舸上弓弦齐响,百支淬毒羽箭破空而来!
厉宁怒吼:“盾阵!”
郑镖、厉一、曹白等人举盾围成圆阵,箭雨叮当如雹。然而一支黑羽箭竟穿透盾隙,直射厉宁咽喉!千钧一发之际,冬月竟从旁扑出,以肩胛硬接一箭,闷哼一声栽倒。
“冬月!”厉宁目眦尽裂。
“娘……快……”冬月咳出一口血,却仍指着江面,“水下……有光……”
众人凝神望去——江面之下,两点幽蓝微光正随水流明灭,如鬼火游弋。那是宁兮与柳聒蝉手中“斩龙”剑刃折射的月光!她们正沿着水下石阶,急速下潜!
“他们在开机关!”郑镖嘶喊。
话音未落,江底轰然震动!烽燧台基骤然裂开一道缝隙,浑浊江水如巨口倒灌,形成巨大漩涡。漩涡中心,一扇青铜巨门缓缓开启——门上浮雕凤凰衔环,与宁兮腰带纹样严丝合缝!
“成了!”厉宁仰天长啸,“全军听令——弃船!入渠!”
话音未落,章无常座舰已撞上滩头礁石,船头崩裂。章无常一身金甲立于断桅之上,须发皆张,指着厉宁厉吼:“拦住他!宁兮必须死!陈世……可活!”
“放箭!”影鹞营统领挥刀下令。
箭雨再起,却尽数射入漩涡之中,泥沙翻涌,竟无一箭命中。厉宁抱起冬月,纵身跃入漩涡边缘——就在他腾空刹那,身后船身轰然爆裂!原来曹白早将最后一枚厉风弹埋于龙骨之中,此刻引信燃尽,整艘战船化作火球腾空!
火光映照下,厉宁身影如鹰掠过水面,精准落入漩涡中心青铜巨门之内。郑镖、厉一等人紧随其后,纷纷跃入。
章无常眼睁睁看着厉宁消失于江底,气得将佩刀掷入水中:“追!凿开暗渠!宁兮不死,我章家满门难安!”
可话音未落,上游江面骤然炮声如雷!魏猿旗舰劈波斩浪,舰首撞角狠狠撞上征北军一艘战船,木屑纷飞。太史涂立于船楼,轩辕弓拉满如月,箭簇寒光一闪——“嗖!”一支破甲箭贯入章无常座舰舵轮,船身顿时失控打横!
“神弓营——覆射!”太史涂再吼。
三百神弓手齐发,箭雨覆盖整个断脊滩水域。影鹞营死士尚未下水,已被钉死大半。薛集金甲耀目,率雪衣卫踏浪而至,金牛扛着风里醉特制的“撼岳弩”轰然击发,弩矢如流星砸入江面,炸起十丈水墙,硬生生将暗渠入口再度封死!
江水翻涌,血沫升腾。
宁兮在暗渠深处扶着湿滑石壁喘息,柳聒蝉持剑护于身侧。前方甬道幽深,壁上苔藓荧荧泛光,隐约可见历代厉家军匠人刻下的标记——那是通往周国边境的地下秘径。
冬月靠在宁兮怀中,肩头箭伤被简单包扎,小脸惨白却眼睛发亮:“娘……爹当年,是不是也走过这条路?”
宁兮抚摸女儿发顶,望向甬道尽头微光,轻声道:“不。你爹走的是另一条路——他走的是黄泉路。而今天……”她握紧手中铜钥,指尖划过“双戟缠云”纹路,“我们走的,是他没走完的生路。”
厉宁倚在石壁上,撕下衣襟为冬月重新包扎,抬头望向母亲。烛火摇曳中,宁兮侧影沉静,鬓角霜白,却脊背如松。他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童谣:“厉家儿郎不跪天,只拜娘亲半边天。”
原来半边天,从来不是虚言。
暗渠外,江面战火愈烈。魏猿舰队已与征北军混战成一团,炮火映红半边天幕。而章无常的残船正被漩涡拖向深水,金甲沉没,只余一面“章”字残旗在浪尖浮沉。
厉宁缓缓站起,从怀中取出一方褪色襁褓碎片——那是宁兮当年包裹他的旧布,边角绣着歪斜的“宁”字。他将其轻轻覆在冬月额前,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从今往后,厉家军只效忠一人——宁兮夫人。”
石壁回音嗡嗡,似有千军万马齐声应诺。
甬道深处,烛火渐亮。前方豁然开朗,一扇青铜门静静伫立,门环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
宁兮走上前,将铜钥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门外,是凛冽山风,是连绵群山,是周国疆土。
也是……二十年来,她第一次,真正回家。